书中夏夜 - 第六十二章 冰天都

    奈亚王朝这艘北境的巨舰轰然沉没，其引发的政治海啸迅速席捲了整个神临大陆。
    首当其衝的，便是与奈亚接壤、国力原本在三国中就稍逊一筹的破加帝国。
    冰空王国那摧枯拉朽般的攻势，尤其是对奈亚大都会权贵阶层冷酷彻底的清洗，极大地震慑了破加帝国的统治核心。
    朝堂之上，往日里傲慢自负的贵族大臣们，此刻脸上都难掩惊惶。
    紧急廷议的结果，是派遣使团，携带国书与重礼，以近乎卑微的姿態，火速赶往尚未完全从战爭状態中恢復过来的冰天都。
    冰空轩辕在重建的冰天宫正殿接见了破加使臣。
    那使臣匍匐在地，声音颤抖地宣读著国书：
    破加帝国愿尊冰空王国为“上国”，自居藩属，年年缴纳巨额岁贡，只求两国永结盟好，止息干戈。
    看著脚下战战兢兢的使臣，听著那充满屈辱却又无可奈何的求和条款，冰空轩辕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他早已通过璃晚那无孔不入的商业情报网，得知破加帝国內部因此番求和已生出了不满的暗流。
    一些少壮派的军官和部分有远见的贵族，对现任统治者的软弱退让极度不满，认为这无异於饮鴆止渴。
    “伸手不打笑脸人。”
    冰空轩辕心中默念著夏夜曾说过的一句俗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自然不会现在就对破加帝国动武，那会显得吃相难看，也容易激起对方同仇敌愾之心。
    他的策略，是更为高明、也更为残酷的阳谋——蚕食。
    他温和地接受了破加帝国的称臣纳贡，却在其后的一系列“邦交谈判”中，不断提出看似“合理”的领土要求。
    今日以“保障商路安全”为由，索要边境五座富含矿產的城池
    明日以“安置奈亚流民”为藉口，再要十座土地肥沃的农业大郡……
    如同温水煮青蛙，让破加帝国在“得一夕安寢”的侥倖中，不断失血。
    冰空轩辕的目標很明確：
    他要让破加帝国，亲手將位於两国之间、一直保持中立但资源丰富的玉成州，一寸寸地“割让”给冰空王国！
    等到玉成州彻底消化完毕，与冰空本土连成一片，兵锋直指破加帝国核心的破加州时，便是这只肥羊彻底被吞併之时！
    他清楚，如今的破加帝国，早已不是初代“主席”领导下的那种体制了。
    和冰空王国早年短暂出现过的“议会”一样，在修仙力量主导和旧贵族势力的反扑下，它们都不可避免地倒退回了更为落后、也更便於顶层掌控的封建帝制。
    “生產力决定生產关係……”
    冰空轩辕想起夏夜在探討歷史周期律时说过的话，目光深邃。
    他知道，唯有彻底打破这大陆上各自为政、相互倾轧的旧秩序，建立一个高度统一的强大帝国，才能集中整个大陆的资源与力量，去应对那冥冥中的巨大威胁。
    在他得到【文明树璽】认可的那一刻起，一些破碎的、关於未来灾难的警示画面，便已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大陆之劫將至，时间，並不站在分散混乱的各方势力这一边。
    至於神临学院？
    冰空轩辕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那座曾经象徵著修仙圣地的学院，自失去【万相之面】后，失去了夏黄泉留下的、能够跨越阶层、遴选出真正具备潜质学徒的“黄泉鸟”机制。
    如今的它，看似依旧高高在上，宣扬“有教无类”，实则招收的儘是各方权贵子弟，早已被腐朽的世家门阀所把持，成为了维护旧秩序最顽固的堡垒之一。
    这样的势力，不足为惧，也必將是他统一路上需要最终剷除的障碍。
    在冰空轩辕於朝堂上运筹帷幄之际，夏夜则在属於她的史官静室內，铺开特製的灵帛，研墨挥毫。
    她不仅是冰空王国的客卿、未来的丞相，更是冰空轩辕亲封的太史令，执掌史笔，记录王朝兴衰。
    莹白的笔尖流淌出工整而蕴含一丝道韵的字跡：
    “冰空歷六十五年，秋，帝轩辕挥师南下，破奈亚王都，擒杀偽王太擎苍，纳其国运。奈亚遂亡，其地尽归冰空。破加帝国震怖，遣使称臣，尊为上国，岁贡无算。玉成州半境，亦顺势来归……”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仿佛承载著重量。
    城池的陷落、將士的吶喊、权贵的哀嚎、平民的彷徨与新生的希望……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最终凝练为这简洁而沉重的史册文字。
    “只要记住，就不会消失……”
    她低声重复著冰羽笑笑当年对冰空轩辕，也是对她说过的话。
    歷史的意义，或许就在於对抗遗忘，让那些逝去的人与事，在文字中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永恆。
    她记录著冰空轩辕的征伐，也记录著这个时代的波澜壮阔与血泪悲欢。
    冰空轩辕的功绩，確实是空前的。
    他是近万年以来，神临大陆上第一位真正灭掉一个传承久远的修仙国度的君主！
    这份不世的功业，所带来的威望与恐惧，正是破加帝国不惜屈辱求和的最根本原因。
    携带著灭国之威，冰空轩辕终於班师回朝，重返冰天都。
    此时的冰天都，万人空巷，欢呼震天。
    民眾为国家的强盛与胜利而欢欣鼓舞，但位於权力中心的某些人，心情却远非如此轻鬆。
    皇宫深处，霜华尊者前来覲见。
    这位与冰空家族渊源极深、一直坐镇后方的化神修士，看著眼前这位气息愈发深沉、眉宇间帝王威严日盛的年轻君主，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她只是简单表达了恭贺，並未多言，但眼神中透露出的，是对冰空王国未来的期许，以及一丝对这位帝王手段的审慎。
    而冰羽知书，这位冰空王族旁系的重要人物，如今在冰空轩辕面前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当他被传唤时，几乎是屏著呼吸小跑进来的。
    “知书，”冰空轩辕的声音很平淡，却让冰羽知书浑身一颤。
    “臣…臣在！”
    “去传诸位大臣，明日辰时，冰天宫正殿，召开大朝会。朕，要论功行赏。”
    “是…是！臣遵旨！”冰羽知书连忙应下，几乎是倒退著离开大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陛下在奈亚大都会是如何对待那些旧贵族的。
    他深信，自己能安然无恙，纯粹是仰仗了已故冰羽笑笑太后的余荫。
    处理完紧急政务，冰空轩辕將夏夜、璃晚、花倍、凌天等核心功臣召至跟前。
    “好了，诸位爱卿，连日征战，辛苦了。明日辰时，冰天宫，朕將论功行赏，望尔等准时抵达。”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在夏夜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隨即挥了挥手
    “至於现在，诸位是想回府歇息，或是自行安排，皆可自便。”
    眾人行礼告退。
    不出所料，璃晚第一个笑嘻嘻地提议：“走了走了，打生打死这么久，总算能鬆快一下了！都去我的日落酒馆，我请客！珍藏的『醉仙酿』管够！”
    花倍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她习惯於待在阴影里，但对这种小范围的聚会並不排斥。
    凌天看了夏夜一眼，见她没有反对，便也默然同意。
    夏夜略微沉吟，也將手中的史册初稿收起。
    持续的书写与思考也让她心神有些疲惫，或许，在决战与封赏之前的这个傍晚，片刻的放鬆並非坏事。
    於是，一行人便离开了肃穆的皇宫，来到了位於冰天都最繁华地段的日落酒馆。
    夕阳的余暉將酒馆的招牌染成暖金色，门內隱约传来喧囂的人声与酒香，仿佛一个与外面权力世界隔绝的、可以暂时卸下重担的港湾。
    日落酒馆，顶层雅间，酒香氤氳，驱散了连日征战的肃杀之气。
    璃晚心情极佳，亲自为眾人斟满她珍藏的“醉仙酿”，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荡漾，散发著诱人的灵气。她眉眼弯弯，笑道：
    “总算能喘口气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我可是听说，仗打完了，才是真正分蛋糕的时候。”
    她这次依靠战爭期间的物资输送、情报贩卖以及战后初步的“投资”，財富已然膨胀到一个惊人的数字，可谓赚得盆满钵满。
    花倍倚在窗边，看著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流，眼神有些空茫。
    她习惯了在阴影中行动，如今骤然安定，反而有些无所適从。
    “我没什么地方好去的。”她声音依旧清冷，“或许……就在你这酒馆找个差事？有没有我能做的？”
    她需要一个新的锚点，一个能让她暂时停留的地方。
    “有啊！”
    璃晚眼睛一亮，目光在花倍和安静品酒的夏夜身上来回扫视，眼球滴溜溜地转，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笑容带著几分狡黠
    “我这里正好缺个能镇场子的『安保主管』，对付那些不开眼想闹事的宵小，花倍妹妹你的身手再合適不过了！至於薪水嘛，好商量~”
    一直沉默寡言的凌天，此刻却难得地主动开口，语气带著一种歷经沧桑后的坚定：
    “我准备辞去禁军职务，游歷神临大陆，探寻各处已知的空间虫洞与上古遗蹟。”
    他看向眾人，解释道：
    “元婴大圆满已是此界寻常路径的顶点，若想窥得化神乃至更高境界的奥秘，必须寻找属於自己的机缘。同时……我也想看看，有没有通往星辰界的线索或机会。”
    那是更广阔的天地，是萧林叶、李慕青他们前往的世界。
    “咦？这样吗？”璃晚闻言，收敛了玩笑之色，认真想了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雕刻著日落图案的令牌，递给凌天，
    “吶，拿著这个。別的不敢说，但只要是神临大陆上掛著『日落酒馆』招牌的地方，凭此令牌，住宿、消息、乃至部分资源，一律八折！也算姐姐我支持你追寻大道了。”
    凌天微微一愣，看著璃晚眼中真诚的笑意，接过令牌，郑重地道了声：“谢谢。”
    他本性內向，不擅言辞，但这份情谊记在了心里。
    眾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夏夜身上。她轻轻放下酒杯，面具下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需往沧澜宗一行。”
    这是三百年前的约定，也是她心中一直未了的牵掛。当年若非绵倍宗变故，她本该前往沧澜宗，或许命运会截然不同。
    “沧澜宗啊……”
    璃晚对大陆各方势力了如指掌
    “他们宗门旧址在多年前一次地脉变动中受损，后来举宗迁移了。”
    “现在的位置，正好在原本奈亚王朝东南边境，靠近奈亚州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现在实际控制的最后一块奈亚旧土——东城区域。”
    “对了，守將是瑶风空。”
    “瑶风空……”夏夜重复著这个名字，记忆被拉回到神临学院的时光。
    那个曾为奈亚迅之死，在学院內对她流露出刻骨恨意，甚至扬言要杀了她报仇的青年將领。
    “想起来了？”璃晚显然知道这段过往，嘴角带著一丝玩味，“怎么样，还要去吗？”
    夏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去。此行为故人旧约，与私人恩怨无关。”
    “东城拿下了吗？”她问道。
    虽然奈亚王朝覆灭，但一些边远区域可能仍有残兵或地方势力负隅顽抗。
    璃晚摊手：“名义上归附了，但肯定不太平。没关係，我们跟著后续去接收、维稳的军队一起去就行了。明天我去跟轩辕小子……咳，跟陛下要一支护卫队伍，顺便把通关文书办好。”
    “好。”夏夜应下。
    眾人把酒言欢，或畅谈未来，或追忆往昔，直至夜深。
    这是大战结束后难得的鬆弛时刻，仿佛所有的阴谋算计、血腥杀戮都暂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