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夏夜 - 第六十一章 猎人与猎物

    奈亚议事殿內，气氛凝重而微妙。冰空轩辕高踞龙椅，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威严深沉。
    下方站立的不再是冰空自家的尊者，而是三位刚刚表示投诚的、原属於奈亚王朝的化神修士。
    这三人气息各异，却都带著一丝战败者的颓唐与审时度势的谨慎。
    寂灭尊者气息幽深死寂，仿佛万物终结的归宿，是奈亚皇室底蕴中最令人忌惮的一位。
    奈何尊者周身笼罩著一种令人心神不寧的诡异力场，擅长操控情绪与製造幻障。
    一刀尊者人如其名，气息凌厉无匹，仿佛自身就是一把出鞘的绝世凶刀，追求一刀破万法。
    “三位尊者能审时度势，弃暗投明，免去一番无谓爭斗，保全奈亚修真界的元气，实乃明智之举。”
    冰空轩辕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朕向来赏罚分明。既然三位愿入我冰空，过往之事，朕可既往不咎。但既入冰空，便需遵循冰空法度。”
    他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
    “此为『护国供奉契约』，与我冰空本国的玄冰、心动、蓝冰三位尊者所签一般无二。三位请过目，若无异议，便请签下吧。”
    他轻轻挥手，三份闪烁著淡金色符文、以特殊灵帛製成的契约捲轴，缓缓飞向寂灭、奈何、一刀三人。
    三人神识迅速扫过捲轴內容。条款確实与之前了解到的、冰空那几位化神签署的大同小异：
    约定在王国遭遇外敌或重大內部叛乱时出手，不得损害王国根本利益，同时享受供奉与尊荣。
    寂灭尊者眼神古井无波。
    奈何尊者嘴角似乎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誚。
    一刀尊者则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
    他们心中各有计较。
    冰空王国那三位签了这契约，据说是因为当年被冰羽笑笑以某种方式“逼迫”，深知那文明树璽的诡异与厉害，不敢不签。
    但他们奈亚三化神，对此却知之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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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亚王朝也曾试图仿製类似的契约约束高阶修士，但效果寥寥。
    在他们看来，这多半又是帝王家驾驭修士的惯用手段，一纸空文罢了。
    真正的约束力？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除非是涉及自身大道本源的天道誓言，否则……
    “可。”寂灭尊者率先开口，声音乾涩沙哑，直接以神念烙印下神魂印记。
    形势比人强，如今奈亚已亡，冰空势大，先虚与委蛇，站稳脚跟再说。
    奈何与一刀见状，也压下心中那丝微不足道的疑虑，相继在契约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捲轴光芒一闪，契约成立，化作三道流光，大部分融入三人体內，而最核心的一缕气机，则被冰空轩辕掌中那方看似温润的【文明树璽】无声无息地吸纳。
    冰空轩辕看著这一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掌控一切的冷芒。
    成了！
    这三个老狐狸，自以为聪明，却不知已一步步踏入了真正的囚笼。
    文明树璽的契约，其核心並非表麵条文，而是那一道深植於神魂、与国运相连的“秩序烙印”。
    平时毫无异状，甚至因其与国运相连，对修行还有些许裨益。
    可一旦他们心生叛逆，或行损害冰空根基之事，这道烙印便会成为最致命的枷锁，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契约已成，三位尊者日后便是我冰空护国供奉，地位与玄冰他们等同。”
    冰空轩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具体事宜，稍后自有专人对接。三位初来，想必还需时间安顿门下，熟悉环境，先行下去歇息吧。”
    寂灭、奈何、一刀三人微微拱手，转身离去。
    神態看似从容，但比起之前冰空那三位已知根知的尊者，终究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需要观察试探的谨慎。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冰空轩辕心中冷笑。
    加上这新降的三位，以及原本就与冰空绑定极深的玄冰、心动、蓝冰三位尊者，还有那位一直坐镇冰天都、与冰空家族渊源极深的霜华尊者，明面上，冰空王国如今已拥有了七位化神期战力！
    神临学院明面上有十一位化神。
    十一对七，差距仍在，但已非天堑。
    不过，眼下首要任务是消化奈亚故地，整顿內部，破加帝国和玉成州尚需谋划，远未到与神临学院全麵摊牌之时。
    夏夜早已在化神尊者覲见时便悄然退下。她需要时间消化那枚文明之果的力量，並仔细研读刚刚得到的《灵根补全法·金》。
    冰空轩辕独自一人，屏退左右，缓缓走出了议事殿，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皇宫最高建筑的琉璃穹顶之上。
    夜风凛冽，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俯瞰著脚下这座刚刚经歷血与火洗礼的巨城。
    奈亚大都会依旧灯火零星，许多区域还瀰漫著未曾散尽的硝烟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清洗权贵的行动仍在某些角落持续，偶尔会有短促的廝杀声和灵力波动传来，但大局已定。
    作为帝王，他深知自己今日下令对奈亚权贵及其家族的清洗是何等酷烈，堪称血流成河。
    但他心中並无太多波澜，唯有冰封般的冷静。
    “朕不这么做，他日奈亚王朝缓过气来，强大起来，今日奈亚大都会之惨状，或许就是明日我冰天都的结局。”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祖母诉说
    “祖母，您教导孙儿要仁政爱民，但您也说过，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子民的残忍。孙儿……別无选择。”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伴隨著清脆的环佩叮咚声。
    璃晚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屋顶，她依旧是一身火红的锦袍，身姿曼妙，脸上带著惯有的、精明又带著点玩世不恭的笑容。
    她手里还像拎小鸡一样，拎著一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少年，正是奈亚少帝，奈亚秘。
    “喏，这小崽子躲在地窖里，被我的寻宝傀儡给刨出来了。”
    璃晚隨手將奈亚秘丟在屋顶的瓦片上，后者摔得闷哼一声，蜷缩起来，不敢抬头。
    “怎么处理？一刀砍了乾净？还是留著浪费粮食？”
    璃晚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灰尘。
    冰空轩辕瞥了一眼如同惊弓之鸟的奈亚秘，眼神冷漠：
    “压下去，严加看管。记住，他现在还不能死。”
    “哦？”璃晚挑眉，有些意外
    “留著他干嘛？祭旗吗？”
    “祭旗？”冰空轩辕轻笑一声，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破加帝国的疆域
    “他活著，才能给破加帝国那些同样腐朽、沉浸在旧梦里的贵族阶级一个『希望』，一个『念想』。”
    “让他们觉得，奈亚正统犹在，或许还有復国的可能。”
    “这样，他们在面对我冰空兵锋时，內部便难以铁板一块，会有人想著投机，有人想著拥立『正统』……这，比杀了他有用得多。”
    璃晚恍然大悟，眼中闪过讚赏之色：
    “嘖嘖，陛下这帝王心术，真是玩得越来越溜了。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对了，你之前旁敲侧击，从夏夜那里，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冰空轩辕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没有。她心思縝密，口风极紧。现在，还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他信任夏夜，如同信任祖母冰羽笑笑。
    但这种信任，並不妨碍他对未知力量的好奇与一丝本能的忌惮。
    夏夜身上隱藏的秘密太多了，无灵根修炼、三件传说愿力秘宝、与萧林叶、夏黄泉的关联……
    每一样都足以震动整个修仙界。
    “好吧。”璃晚摊了摊手，表示理解。
    她虽然爱財，但也深知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並非好事。
    她转而问起了另一个她更关心的问题：
    “那……文明树璽，你真打算將来，按照约定，交给夏夜？”
    这可是传说愿力秘宝，与国运相连，堪称镇国之器！
    任何一个帝王，恐怕都难以割捨。
    冰空轩辕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他缓缓道：
    “祖母的遗愿如此。她坚信夏夜是能终结乱世、带来真正和平的关键。而且……”
    “朕答应过她。君无戏言。”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超脱於世俗权力的淡然：
    “更何况，若朕真有故去的那一天，这文明树璽於朕，也不过是一块顽石。带不走，留不下。”
    璃晚微微动容，但还是忍不住追问：
    “不传给后世之君吗？以此確保冰空王朝万世永昌？”
    冰空轩辕闻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带著一丝看透歷史轮迴的沧桑与讥誚。
    他指著脚下这片刚刚易主的繁华都城，声音清晰地迴荡在夜风中：
    “璃晚，你见过……万世的王朝吗？”
    “没有万世的王朝……”
    即使的璃晚故乡的那位帝君，也是死在了一场典仪中……
    王朝覆灭，不过，倒是进入了下一个时代…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遥远深邃的夜空，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看到了某种更恆久的存在，声音低沉而肯定
    “……却有，近乎永恆的夏夜啊。”
    璃晚怔住了，看著冰空轩辕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又格外清醒的侧影，久久无言。她明白了他话语中未尽之意。
    王朝兴衰，帝王更迭，不过是歷史长河中的浪花。
    而夏夜，她已经永生了。
    这个身负巨大秘密、行走在独特道路上的女子，她的存在，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超越了王朝兴替的“永恆”。
    夜风吹过，带著凉意和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