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夏夜 - 第四十九章 计策

    冰空王国东部边境，与奈亚州接壤的苍茫原野上，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放眼望去，冰空王国的军营连绵起伏，如同钢铁与灵光构筑的庞大巨兽，匍匐在大地之上。
    旌旗招展，上面绣著冰晶巨鹰的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队队身著制式灵甲、气息肃杀的修士军队正在营地间巡逻、操练，动作整齐划一，灵力波动匯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天空中，偶尔有驾驭著飞行法器的斥候如同鹰隼般掠过，警惕地监视著远方那条清晰的分界线。
    线的另一边，便是奈亚王朝最后的核心疆域——奈亚州。
    与冰空军营的锐意进取相比，奈亚州边境那高耸的城墙和笼罩其上的、如同倒扣琉璃碗般流转不息的巨大阵法光幕，则透出一股龟缩死守的顽抗与绝望。
    那地阶阵法的光芒厚重凝实，散发出强大的防御与禁空波动，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夏夜，依旧戴著那副“无相面具”，身著一袭不起眼的青衫，在兵部尚书墨理的陪同下，登上了边境线上最高的瞭望塔。
    寒风捲起她粉色的髮丝和衣角，她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凝视著远方那座被阵法牢牢守护的巨城，以及其后隱约可见的、属於奈亚州的广袤土地。
    墨理站在她身侧，这位掌管冰空王国兵事的重臣，此刻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敬畏。
    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周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但面对身旁这位看似文弱的“书生”，语气却极为客气，甚至带著几分推崇。
    “夏昼先生，”墨理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不，现在该叫您夏將军了！您可能还不知道，您边境那一战的威名，早已传遍三军！一人一枪，尽灭奈亚金丹，重创元婴，此等战绩，堪称旷古烁今！有您在此，我军將士士气如虹，拿下这奈亚州，指日可待啊！”
    夏夜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阵法光幕上，对於墨理的恭维，只是微微侧首，语气平淡无波：
    “墨理尚书过誉了。虚名而已，於战局无益。现在的具体局势，如何？”
    墨理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回先生，目前天下九州，我几年前就冰空已据其四，星月州亦在月前彻底平定，现在已经占据其五。如今，奈亚王朝仅剩这奈亚州一州之地，已成瓮中之鱉！只要攻破此州，捣毁其都城，便可宣告奈亚覆灭，天下一统！”
    “双方实力对比？”夏夜问得更具体。
    墨理对此了如指掌，立刻回道：
    “我军主力，八成由蓝冰將军率领，陈兵於奈亚州北部防线，牵制其大部分兵力。我们东线这里，目前集结有二十万炼气士，五千筑基修士，金丹修士约一百五十人，元婴修士十位。”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快意：
    “这还得多亏了先生您那惊天一击！奈亚王朝的金丹修士几乎被您一扫而空，元婴也折损大半，元气大伤！据我们探知，对面奈亚州如今能调动的筑基修士不足两千，炼气士数量虽仍不少，但在我军精锐面前，一旦接战，唯有被碾压的份。”
    “他们最大的倚仗，便是那四十五位元婴修士，不过其中大半都带著先生您留下的伤势，真正还有完整战斗力的，估计不超过十五位。”
    夏夜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
    “我目前无法参与战斗。上次强行催动秘法，反噬极重，经脉与金丹的损伤，非短期能够恢復。”
    墨理连忙点头，表示理解：
    “先生放心，此事陛下已告知我等。您安心休养便是，破敌之事，交由我等便可。”这在他意料之中，那般毁天灭地的力量，若没有代价反而不合理。
    “目前战事胶著在何处？”夏夜將话题拉回战术层面。
    “难就难在那地阶防御大阵上！”墨理指著远方那流转的光幕，眉头紧锁
    “奈亚王朝在此经营数百年，这『玄龟镇岳阵』乃是其护国大阵的重要组成部分，防御力极其惊人，且带有强大的禁空领域。”
    “我军尝试过数次强攻，皆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些人手。他们如今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依託大阵死守。”
    夏夜若有所思，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栏杆上轻轻敲击。
    “把留影石的內容，公开给城內的奈亚炼气士看，以此消磨其士气，你觉得如何？”
    她提出了墨理之前考虑过的方案。
    墨理沉吟道：“確有此想。让那些底层士兵知道他们效忠的王朝是何等不堪，或可使其军心涣散。”
    “目前不可。”夏夜却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她的分析冷静而透彻
    “此举风险极大。他们目前还很有精神，你这样做，非但不能瓦解其斗志，反而可能是在提醒他们——他们的家人、亲眷，都还在奈亚王朝的实际控制之下。这等於变相地逼迫他们，为了家人的安危而不得不背水一战，拼死抵抗。届时，困兽犹斗，其势更凶。”
    墨理闻言，悚然一惊，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光想著揭露对方丑恶，却忽略了这层关键的人性制约！
    是啊，那些炼气士、筑基修士，他们的根都在奈亚州！
    一旦知道王朝如此对待子民，在愤怒之余，更深的恐惧恐怕是家人被牵连报復！
    届时，为了保全家人，他们很可能被逼上绝路，反而爆发出更强的战斗力。
    “先生明鑑！是末將思虑不周了！”墨理心悦诚服，对这位“夏將军”的智谋更为嘆服，“那……依先生之见，眼下这僵局，该如何破解？”
    夏夜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闭上眼，似乎在感知著什么，又像是在飞速推演。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暗红色的油纸伞——【岁月红伞】。
    她此刻无法动用修仙者的力量，文明之果也已用完，冰空轩辕那边暂时也无法提供新的果实或调动文明树璽更深层的力量。
    这把伞，如今更多是作为一个支撑，一个象徵。
    片刻后，她睁开眼，异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安排將士，日夜击鼓。”她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击鼓？”墨理一愣，“先生，我们早已形成合围，奈亚州已是飞地，围点打援之策在此用处不大。而且，这般反覆击鼓，会不会反而让我军將士陷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疲態？”
    夏夜摇了摇头，她的战术思维显然与这个世界的传统战法有所不同。
    “非是让你们全力击鼓进攻。而是分兵，进行轮番骚扰。”
    她详细解释道：
    “將前线进攻的部队分为三组。每一组负责进攻四个时辰。但记住，你们的进攻，是佯攻，是骚扰。”
    “不必强行破阵，只需以远程术法、灵弩、或者小股部队突进的方式，持续不断地对敌方阵法进行试探性攻击，製造噪音和灵力波动，做出隨时可能发动总攻的姿態。”
    她看向墨理，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同时，战鼓声不能停，要营造出一种我军蓄势待发、耐心即將耗尽、总攻隨时可能降临的紧张假象。”
    “目的，是疲劳敌军，摧垮其精神。让他们时刻处於高度紧张的状態，无法得到充分的休息和恢復。时间一长，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內部开始出现裂痕。”
    墨理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一种全新的、更加折磨人的战法。这不比拼消耗，而是拼意志，拼耐力！
    “那……留影石呢？难道就不用了吗？”墨理追问。
    “用，但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刻。”夏夜眸光深邃
    “现在，立刻安排人手，大量复製留影石的內容。然后，找一批臂力强劲、或者擅长操控投石类法器的修士。”
    “投石车？”墨理有些不解，“先生，对方有禁空阵法，我们无法从空中投放，投石车拋射的石块或炼金產物，也会被阵法光幕阻挡甚至摧毁啊。”
    “不需要摧毁阵法，也不需要把东西精准投送到某个位置。”夏夜解释道
    “我要的，是让这些复製的留影石，如同雨点一般，被投石车拋射到奈亚州城內，或者至少是城墙附近。”
    “只要这些留影石能越过城墙，落到城內地面，我自有办法让它们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自动激发，將其中的影像和声音公之於眾。”
    她看著墨理，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但这一步，是我们最后的杀手鐧。必须在对方被我们日夜不停的骚扰战术折磨得精神濒临崩溃，士气最为低落，內部可能已经產生怀疑和动摇之时，再突然使用。”
    “届时，这留影石的內容，將不再是提醒他们家人危险的催命符，而是压垮他们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点燃他们內部矛盾和绝望情绪的火焰！”
    墨理听著夏夜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的战术安排，看著她那即使在虚弱状態下依旧冷静得可怕的侧脸，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这夏昼先生……实在是太可怕了！
    不仅拥有毁天灭地的武力，在智谋上，更是將人心、士气、疲劳战术运用到了如此精妙乃至“残忍”的地步！
    这简直是把敌人的精神和意志放在小火上慢慢煎烤，直到其彻底崩溃！
    他终於明白，为何陛下不惜以国师之位、甚至未来奉上文明树璽为代价，也要请这位出山了。这绝非一介武夫，而是足以执掌乾坤、定鼎天下的绝世之才！
    “……遵命！”墨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敬畏，重重抱拳，“立刻按照先生之计行事！”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瞭望塔，开始调兵遣將，传达这全新的、充满了心理博弈的作战指令。
    瞭望塔上，再次只剩下夏夜一人。
    她撑著岁月红伞，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著远方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城池。
    面具之下，无人能窥见她的表情。
    狂风呼啸，捲动著战旗与她的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