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夏夜 - 第四十八章 行动开始

    北疆王都，日落酒馆顶层的密室之內，防御阵法悄然运转，隔绝了內外的一切。夜明珠清冷的光辉洒满房间，映照著相对而坐的两人。
    冰空轩辕已经换下了丧服，重新穿上了象徵帝王的常服，只是眉眼间的疲惫与深藏的悲伤依旧难以完全抹去。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地注视著对面那张毫无波澜的无相面具。
    夏夜，或者说“夏昼”，沉默地坐在那里，青衫如旧，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自葬礼归来后，她身上的那股死寂与哀伤似乎沉淀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的东西，如同冰封的湖面，看似平静，其下却涌动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冰空轩辕已经將他的请求、他的抱负、他的誓言，再次清晰而恳切地陈述了一遍。他没有再提拜师之事，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並非对方所求，甚至可能是一种冒犯。
    他只是请求“夏昼先生”出山辅佐，以她的智慧与力量，助他完成冰羽笑笑的遗志，终结这绵延数百年的乱世。
    “……先生，祖母生前最信重之人便是您。她曾多次对轩辕言及，唯有先生，拥有看透迷雾、执掌乾坤之能。”
    冰空轩辕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连日悲伤与焦虑共同作用的结果
    “轩辕不敢奢求先生以师徒之名相待，只愿先生能立於朝堂，运筹帷幄，指点迷津。冰空王国上下，愿奉先生为国师，地位尊崇，仅在我一人之下！”
    这是极高的礼遇，几乎等同於將半壁江山的权柄拱手相让。
    任何一个有野心的谋士或修士，面对如此诱惑，恐怕都难以拒绝。
    然而，夏夜的反应依旧平淡。
    面具遮挡了她的表情，只有那双异色的眼眸，透过孔洞，平静地回视著冰空轩辕，仿佛在审视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以及字里行间隱藏的真实意图。
    良久，就在冰空轩辕几乎以为又要得到一句“不见”或者沉默时，夏夜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透过面具，带著一种金石摩擦般的质感，冰冷而直接：
    “国师之位，於我如浮云。”
    冰空轩辕的心猛地一沉。
    但夏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我要的，是【文明树璽】。”
    “什么？！”冰空轩辕失声惊呼，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文明树璽】！那是冰空王国立国的根基，是匯聚国运、蕴含造化之力的传说愿力秘宝，是歷代冰空帝王身份与力量的象徵！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他这个皇帝的性命！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方温润而沉重的玉璽，脸上写满了震惊、不解，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先生……您……您可知【文明树璽】意味著什么？此乃我冰空国本，岂能……岂能轻易予人？！虽然祖母说过，但是………”
    夏夜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依旧平静地看著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知道。正因知道，我才要它。”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决定的结论：
    “此物蕴含的秩序与文明之力，对我……有用。它能助我压制我身上某些东西的反噬，也能让我更好地『记录』与『推演』。”
    她没有明说压制什么反噬，也没有解释记录推演的具体含义，但冰空轩辕瞬间联想到了边境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以及夏夜那三件散发著不祥与强大气息的秘宝。
    他心中恍然，原来这位“夏先生”索要文明树璽，並非为了权势，而是为了她自身那诡异而强大的力量体系。
    “可是……”冰空轩辕依旧犹豫，国本重器，岂能轻动？
    “並非现在。”
    夏夜打断了他的犹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待你真正一统神临大陆，四海昇平，万民归心之时。届时，王朝气运稳固，根基深植，【文明树璽】作为象徵的意义將大於实际力量。那时，將它交予我，对你，对冰空，已无大碍。”
    她看著冰空轩辕的眼睛，缓缓问道：
    “还是说，陛下对你方才在陵前发下的誓言，並无十足信心？认为自己无法在有生之年，完成这统一大业？”
    这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冰空轩辕內心最敏感、也是最骄傲的地方。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潮，之前的犹豫瞬间被强烈的自尊与野心压倒！
    “朕当然有信心！”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目光锐利如刀
    “祖母遗志，轩辕铭记於心！神临大陆，必將归於冰空旗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说道：
    “好！朕答应你！待朕一统山河之日，便是【文明树璽】奉於先生之时！此诺，天地共鉴！”
    夏夜微微頷首，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她需要文明树璽的力量来平衡三秘宝的侵蚀，探寻更深层的奥秘，甚至可能关係到她未来的道路。
    而冰空轩辕的野心和誓言，恰好为她提供了获取此物的唯一可能途径。这是一场交易，一场以天下为赌注的交易。
    协议，在两人之间，以这样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达成。
    “既然陛下已立誓，那便展现出相应的决断与手段吧。”
    夏夜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行动派的果决。她伸出手，一枚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留影石出现在她掌心。
    “此物，记录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她將留影石轻轻推到冰空轩辕面前的桌面上
    “是关於奈亚王朝总理大臣晋城，与天傀宗代掌门『蝮蛇』，在某个秘密溶洞基地中的对话。”
    冰空轩辕眼神一凝，立刻意识到了这枚小小石头可能蕴含的巨大价值。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留影石，神识沉入其中。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留影石中的內容，太过惊世骇俗！
    奈亚王室与天傀宗残党勾结，推行惨无人道的“药人计划”，视子民如草芥药材
    蝮蛇狂妄叫囂要私吞秘宝，背叛奈亚，飞升上界
    甚至还有对冰空轩辕本人和璃晚的侮辱性言论……
    这不仅仅是罪行，更是能將奈亚王朝钉在耻辱柱上，让其民心尽失、盟友离心、在国际上彻底孤立的致命武器！
    “先生！这……这太重要了！”
    冰空轩辕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有此物在手，奈亚擎苍必將身败名裂！我冰空王师南下，便是替天行道，弔民伐罪！”
    “光有它，还不够。”夏夜冷静地泼了一盆冷水
    “这留影石可以作为引爆舆论的起点，但真正能將奈亚王朝彻底打入深渊的，是確凿的、来自其內部反抗者的证词和证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南方，那是银月镇的方向。
    “我会亲自去一趟边境，去见风晴儿。她手中，必然掌握著更多关於『药人计划』的铁证，以及那些受害者的血泪控诉。由她，这位奈亚王朝曾经的子民、如今的抵抗首领，来亲自公布这一切，效果远比你冰空皇室出面要更具衝击力和说服力。”
    她转过身，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如剑：
    “你即刻安排，动用你掌控的所有舆论渠道，將留影石中的核心內容，尤其是奈亚王室视人命如药渣、以及蝮蛇意图背叛的部分，精心剪辑，大肆宣扬！要让整个神临大陆，在三天之內，都知道奈亚王朝的丑恶嘴脸和虚弱本质！”
    “而我，”她的语气带著一种冰冷的决然
    “会確保风晴儿那边，拿出足以让奈亚王朝永世不得翻身的证据！让这场舆论风暴，变成摧毁他们统治根基的海啸！”
    冰空轩辕看著眼前这个仿佛瞬间从悲伤中挣脱、化身为冰冷棋手的“夏昼先生”，心中凛然。
    他仿佛看到了祖母口中那个於绝境中创造奇蹟的夏夜姐姐的影子，不，甚至比祖母描述的更加冷静、更加……可怕。
    他不再犹豫，重重点头：
    “先生放心！轩辕知道该如何做！我立刻去安排！”
    说完，他紧紧握著那枚留影石，如同握著必胜的王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密室。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夏夜一人。
    她缓缓摘下了脸上的无相面具，露出了那张绝美却写满疲惫与哀伤的容顏。
    她走到镜前，看著镜中那双仿佛承载了太多过往的异色眼眸。
    “笑笑……你希望看到的和平……或许，真的要由一场更彻底、更残酷的战爭来开启了……”
    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镜面，仿佛想触摸那逝去的温暖。
    “但既然这是你所愿……既然这是我选择的道路……”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著一丝破釜沉舟的厉色。
    “……那么，就让这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冰空轩辕的行动效率极高。
    就在他与夏夜会谈后的几个时辰內，冰空王国庞大的国家机器便开始全速运转。
    隶属於皇室的情报机构“冰翎卫”以及暗中掌控的各大商会、酒馆、说书人网络，同时接收到了一份最高等级的密令。
    翌日，一场席捲整个神临大陆的信息风暴，毫无徵兆地爆发了！
    在冰空王国的各大城镇，茶馆酒肆中，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不再讲述才子佳人或英雄传奇，而是用一种沉痛而愤怒的语气，开始揭露奈亚王朝高层的惊天秘闻！
    “诸位可知，那奈亚王朝，表面光鲜，实则內里早已腐烂透顶！其摄政王太擎苍，与邪宗天傀宗勾结，行那惨绝人寰的『药人计划』！將我人族女子，视为修炼药材，送入那有死无生的绝地……”
    在人员往来密集的坊市，一些看似普通的行商小贩，开始“无意中”掉落或“低价售卖”一种可以记录声音和影像的奇特玉简。
    好奇者买下，神识探入，立刻便能听到奈亚总理大臣晋城那冰冷的声音，將活生生的少女称为“上等药引”
    听到天傀宗蝮蛇那諂媚而噁心的表忠心，以及他背后疯狂叫囂要私吞秘宝、背叛王朝、甚至羞辱璃晚的狂妄之言！
    更有甚者，一些精心製作、图文並茂的“揭帖”，一夜之间如同雪花般出现在了各大城市，包括奈亚王朝境內一些重要城镇的街头巷尾！
    上面清晰地展示了部分从留影石中截取的、经过处理的动態影像，以及触目惊心的文字说明！
    “奈亚王室，以民为药，天理难容！”
    “太擎苍、蝮蛇，窃国大盗，人神共愤！”
    “揭露奈亚王朝『药人计划』血泪真相！”
    这些信息如同病毒般疯狂传播，其內容之惊悚、证据之直观，瞬间引爆了所有听闻者的情绪！
    震惊！愤怒！恐惧！厌恶！
    无数修士和平民为之譁然！
    尤其是奈亚王朝境內的民眾，他们或许对王室的腐败有所耳闻，但绝未想到竟到了如此丧心病狂、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步！
    那些家中有女儿失踪的家庭，更是將积蓄已久的悲痛与怒火，彻底点燃！
    奈亚王朝的民间，暗流汹涌，怨声载道，甚至开始出现小规模的骚乱和抗议。
    原本就对太擎苍篡位不满的一些旧贵族和地方势力，也趁机开始蠢蠢欲动，质疑其统治的合法性与正当性。
    国际上一片譁然。
    与奈亚王朝接壤或有利益往来的其他势力，纷纷发表声明表示“严重关切”，並要求奈亚王朝给出解释。
    一些原本中立的宗门和散修，也开始对奈亚王朝敬而远之，甚至公开谴责。
    奈亚王朝陷入了空前的孤立和信任危机。
    而与此同时，在冰空王国与奈亚王朝交接的边境，银月镇。
    夏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在了风晴儿的指挥所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她直接拿出了另一份复製的留影石，以及冰空轩辕以个人和冰空王国名义写下的一份承诺书
    承诺在推翻奈亚暴政后，保障银月镇自治，並严惩“药人计划”所有参与者。
    风晴儿看著留影石中的內容，听著夏夜冷静地陈述全盘计划，她的手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收集了那么多证据，背负了那么多牺牲，不就是为了揭露这黑暗，为那些枉死的姐妹討回公道吗？！
    “夏夜姐姐……不，夏先生！”风晴儿眼中含著泪光，却闪烁著坚定的光芒，“我明白了！银月镇上下，必全力配合！”
    她立刻召集了核心部下，將手中掌握的、更加详实、更加触目惊心的证据
    包括部分失踪女子的名单、血书、证词，以及她暗中调查到的奈亚王室与天傀宗资金、物资往来的部分帐本副本——全部整理出来。
    隨后，在冰空王国情报人员的配合下，一场由银月镇抵抗军主导的、更加细致、更加悲壮、也更具说服力的控诉，通过各种渠道，向整个大陆扩散开来！
    那些带著血泪的名单，那些字字泣血的证词，那些冰冷的帐目数字……
    与冰空皇室拋出的留影石相互印证，彻底坐实了奈亚王朝的罪行！
    舆论的海啸，终於演变成了摧毁性的灾难，狠狠撞击著奈亚王朝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统治基石。
    奈亚王朝，陷入了自建立以来，最为严峻的內外交困之境。
    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之一，那位戴著无相面具的青衫“书生”，此刻正站在银月镇的瞭望塔上，冷冷地注视著南方，那片属於奈亚王朝的、正在被愤怒与恐慌笼罩的土地。
    她的復仇，以天下为棋盘，以舆论为刀兵，才刚刚开始。
    夏夜一念至此，轻装，手持冰空轩辕的任命调任书，前往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