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夏夜 - 第五十章 两极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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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空王国东线大营,中军帐內。
    夏夜立於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之上,奈亚州西域城的模型被一层淡蓝色的光幕笼罩,代表著那棘手的地阶防御大阵。
    墨理以及数名元婴將领肃立两侧,目光都聚焦在那道青衫身影上。
    “开始吧。”夏夜的声音透过面具,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墨理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传令官沉声道:“传令!按甲字计划,第一轮骚扰攻击,开始!战鼓营,擂鼓!”
    “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骤然从冰空军营中响起,穿透云霄,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滚滚传向远处的西域城。这鼓声並非杂乱无章,而是保持著一种稳定的、持续不断的节奏,仿佛永无止境。
    与此同时,早已准备就绪的第一批五千名炼气士、三百筑基修士,在数位金丹將领的率领下,如同潮水般涌出军营,结成战阵,缓缓逼近西域城的东城墙。
    他们没有发动亡命衝锋,而是在进入术法射程后,骤然停下。
    下一刻,无数道顏色各异的灵力光芒亮起!
    火球、冰锥、风刃、土刺……低阶术法如同瓢泼大雨,铺天盖地地砸向那流转不息的阵法光幕!
    筑基修士则操控著制式灵弩,一道道凝聚著灵力的箭矢如同飞蝗,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叮叮噹噹地撞击在光幕之上。
    “敌袭!敌袭!东城墙!冰空蛮子进攻了!”
    西域城墙上,瞬间响起了奈亚守军尖锐的警报声和有些慌乱的呼喊。
    守城的奈亚炼气士和低级军官们立刻衝到垛口,紧张地催动城墙上的防御符阵,加固光幕,同时施法反击。
    一时间,城墙上也亮起了各色灵光,与城下的攻击对撞、湮灭,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
    然而,冰空军队的攻击虽然密集,却並未集中力量攻击一点,更像是漫无目的的覆盖式打击。
    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就在奈亚守军神经紧绷,以为对方要加大攻势时,冰空的攻击队伍却如同潮水般,有条不紊地后退了,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灵力残跡和依旧迴荡在天地间的、沉闷的战鼓声。
    还不等城墙上的奈亚守军喘口气,战鼓声陡然变得更加急促!
    “报——!西城墙遭遇攻击!规模与东城墙相仿!”
    守军將领不得不立刻分派一部分疲惫的士兵,赶往西城墙支援。
    四个时辰后,当第一批进攻的冰空修士退回营地休整时,第二批生力军已然出动,这一次,他们主攻的方向换成了南城墙!
    战鼓声,从未停歇。
    第一天,奈亚守军尚能支撑,认为这只是冰空军队惯用的疲兵之计,只要依託大阵,稳守即可。
    第二天,战鼓声和轮番的骚扰攻击依旧持续,守军士兵开始感到疲惫。他们需要时刻警惕,无法安心休息,精神始终处於高度紧张状態。
    最关键的是,轮番攻击东西南北各面城墙,让他们根本无法判断冰空主力真正的进攻方向,兵力被迫分散,疲於奔命。
    第三天,第四天……时间一天天过去。
    冰空军队如同不知疲倦的机械,严格按照四个时辰一轮换的节奏,日夜不停地发动骚扰攻击。
    战鼓声成了西域城內所有生灵的噩梦,无论是守军还是平民,都无法在这无休止的、象徵著死亡与战爭的鼓声中安然入眠。
    冰空大军围城已近一月。
    那无休无止、如同跗骨之蛆的战鼓声,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噪音,它化作了一种无形的折磨,渗透进西域城的每一寸砖石,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那“咚……咚……咚……”的沉闷声响,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提醒著他们死亡的临近,摧毁著他们最后的睡意与希望。
    曾经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西域城主干道,如今一片死寂,唯有寒风捲起尘土和碎纸,在空荡荡的街巷中打著旋。
    店铺早已关门落锁,木质门板上落满了灰尘,有些甚至被饥民撬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被翻找得一片狼藉的货架。
    粮食,成了这座孤城內最珍贵也最绝望的东西。
    最初,官仓还会每日定点施放一些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
    排队领取的队伍蜿蜒数里,人们眼中还残存著一丝微光。
    但很快,连这稀粥也变成了掺著沙土和不知名草根的糊状物,数量也越来越少。
    粮价早已飆升到一个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
    一块下品灵石,在围城前或许能买下一车灵谷,如今却连一捧掺杂著霉味的陈米都换不到。
    普通凡人家中那点微薄的积蓄,在飞涨的物价面前,如同投入火中的雪花,瞬间消失无踪。
    街角巷尾,开始出现诡异而心酸的“交易”。
    面黄肌瘦的父母,抱著同样瘦骨嶙峋、啼哭不止的孩子,眼神麻木地蹲在路边,身前放著简陋的牌子,上面写著“换粮”或者仅仅是一个数字。
    那不是在贩卖物品,而是在绝望地试图用亲生骨肉,换取一家人生存下去的一线可能。
    易子而食的惨剧,虽未明目张胆,但那瀰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与疯狂,已然预示著人性底线正在彻底崩塌。
    尸体,成为了西域城新的“景观”。
    起初,还有亲人或邻居会草草掩埋。但隨著死亡越来越多,活著的人自身难保,再也无力处理。
    一具具皮包骨头的尸体,如同被丟弃的破布娃娃,蜷缩在屋檐下、墙角里、乾涸的水沟旁。
    他们保持著生前最后挣扎的姿势,有的伸著手仿佛想抓住什么,有的张著嘴似乎想呼喊,空洞的眼窝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无声地控诉著这世道的残酷。
    寒风吹过,带来尸体腐烂特有的甜腻与恶臭,混合著城市本身的污秽气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属於死亡的味道。
    苍蝇成群结队,嗡嗡作响,如同黑色的云团,在这些曾经的生灵上空盘旋、降落。野狗的眼睛在暗处泛著绿光,它们变得异常肥硕和凶猛,开始啃食那些无人看管的尸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瘟疫的阴影,如同无形的恶魔,开始在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城市中悄然滋生。
    一些尸体上出现了不正常的黑斑,侥倖存活下来的人中,也开始有人出现高烧、呕吐、浑身浮现脓疮的症状。
    缺医少药,更没有足够的清洁水源,一旦瘟疫彻底爆发,这座城池將真正化为鬼域。
    城墙之上,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守城的炼气士士兵,大多来自西域城本土或周边区域。
    他们的家人、亲友,此刻就在这座正在缓慢死亡的城市里煎熬。
    那无孔不入的恶臭和隱约传来的哭泣声,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著他们的神经。
    他们自身的处境也极其艰难。
    作为低阶修士,他们尚未完全辟穀,依然需要食物维持基本的体力消耗。
    但军中的配给,早已从富含灵气的肉乾、灵谷,变成了粗糙难以下咽的、掺杂著木屑和沙石的饼子,数量也仅能保证他们不被立刻饿死。
    许多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握著制式法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虚弱和长期的营养不良。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灵石补给的中断。维持城墙防御符阵、施展术法反击,都需要消耗灵力。
    以往,他们可以通过军功兑换或者定期配给获得灵石来恢復。
    但现在,所有的灵石都被优先供应给维持“玄龟镇岳阵”的核心阵眼以及高阶修士。
    他们这些底层士兵,只能依靠自身缓慢恢復,或者乾脆透支本源。
    每一次冰空军队的骚扰攻击,都意味著他们本已枯竭的灵力储备再次被压榨。
    轮番进攻东西南北各面城墙的战术,让他们疲於奔命。
    刚刚在东城墙打退一波佯攻,气还没喘匀,西城墙的告急信號又来了。
    精神始终处於高度紧绷状態,身体却因为飢饿和灵力匱乏而越来越虚弱。
    很多人靠在冰冷的城墙垛口后,眼神麻木地看著城外那连绵不绝的冰空军营,听著那永不停歇的战鼓,內心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上层贵族奢靡无度的、日益增长的怨恨。
    他们中有的人,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老父母在城內的窝棚里活活饿死
    有的人,听说自己的道侣为了换取一点粮食,被迫做了难以启齿的事情
    还有的人,自己的孩子正在发烧咳嗽,却连一点乾净的清水和草药都找不到……
    守城,是为了什么?
    保护身后这座正在吞噬他们亲人性命的城池?
    保护那些依旧在城主府里醉生梦死的贵族老爷?
    一种无声的愤怒与绝望,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在守军底层士兵的心中积聚、发酵。
    与城外炼狱、城內鬼域形成天壤之別的,是位於西域城最中心、被数重灵光闪耀的阵法严密守护的城主府。
    这里听不到城外的战鼓,闻不到街角的恶臭,仿佛是与世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府內,亭台楼阁,雕樑画栋,奇花异草四季常开,珍禽异兽徜徉其间。
    浓郁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化作淡淡的雾气繚绕,呼吸一口都让人心旷神怡。
    这是依靠聚灵大阵,强行抽取西域城乃至周边地脉灵气匯聚而成,维持著府內永恆的“春天”。
    城主府最大的宫殿“极乐殿”內,此刻正上演著穷奢极欲的一幕。
    西域城主,那位金丹后期的肥胖修士,仅穿著一件宽鬆的、用千年冰蚕丝织就的睡袍,袒露著布满脂肪的胸膛,斜倚在一张巨大的、由整块温神玉雕琢而成的臥榻上。
    臥榻上铺著雪域妖狐最柔软的腹毛皮,温暖而舒適。
    他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令人眼花繚乱的美酒佳肴。
    不是凡俗之物,皆是蕴含灵气的珍品:
    取自深海极寒之地的“冰晶龙鱼膾”,鱼肉透明如水晶,入口即化,灵气充沛
    用三阶灵药“血灵芝”慢燉了三天三夜的“灵芝煨凤爪”,汤汁金黄,香气扑鼻,有滋养肉身之效
    还有那坛窖藏了五百年的“百花灵酿”,酒液呈琥珀色,开坛香气便能醉倒筑基修士……
    这些,足够让城外成千上万人活命的珍贵资源,在这里,只是他日常的消遣。
    更令人髮指的是,侍奉在他身边的,是六名仅披著轻薄透明纱衣、容貌姣好、身段婀娜的少女。
    她们都有著炼气期的修为,此刻却如同没有灵魂的玩偶,强顏欢笑,小心翼翼地为他斟酒、布菜,用柔嫩的玉手为他按摩著肥硕的肩膀和双腿。
    城主一双油腻的胖手毫不客气地在这些少女身上游走,引得她们发出阵阵娇嗔和刻意压抑的痛呼。
    他则发出满足而淫邪的大笑,將杯中灵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好酒!好肉!美人儿更是妙极!”城主志得意满,对著旁边侍立的一位心腹管家说道
    “外面的那些冰空蛮子,还有城里那些嚷嚷著饿肚皮的贱民,他们懂什么?这才是人生!这才是修仙者该过的日子!”
    那管家諂媚地躬身笑道:
    “城主大人所言极是!那些螻蚁之辈,岂能理解大人的境界?有这『玄龟镇岳阵』在,任凭他们在外如何鼓譟,也不过是徒劳无功。大人您运筹帷幄,稳坐钓鱼台,待王都援军一到,便是大人立下不世之功之时!”
    “说得好!”
    城主更加得意,隨手抓起一枚龙眼大小的、散发著浓郁香气的“朱果”,塞进身边一个少女的嘴里
    看著她被迫咽下后那楚楚可怜又带著恐惧的眼神,变態的满足感更甚。
    酒足饭饱,色慾稍歇,城主在两名少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他的专属修炼密室。
    室內,时不时传来少女的娇喘和求饶
    ………
    密室內,地面铭刻著复杂的聚灵阵纹,四壁镶嵌著上百块散发著柔和光芒的上品灵石!
    这些灵石提供的精纯灵气,足以让元婴修士都为之眼红,此刻却仅仅是为了维持他一人修炼所需。
    他盘膝坐在密室中央的蒲团上——那蒲团是由五阶灵草“静心草”编织而成,有寧心静气、辅助悟道之效。
    他开始运转功法,贪婪地吸收著密室內浓郁得化不开的灵气,巩固著他那靠资源堆砌起来的金丹后期修为。
    对於城外日夜不停的战鼓,对於城內饿殍遍野的惨状,对於守城士兵的煎熬与怨恨,他心知肚明,却毫不在意。
    在他的认知里,凡人如草芥,死了便死了,还能节省粮食。
    低阶修士是消耗品,能为守护他这位“高贵”的城主而战,是他们的荣幸。至於城破?他从未想过。
    地阶阵法的强大,给了他盲目的自信。
    他甚至阴暗地希望围城再久一些,这样,他“坚守孤城”的功劳就越大,將来在奈亚擎苍面前,能换取的好处就越多。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用权力和资源构筑的、醉生梦死的堡垒之中,对外界瀰漫的死亡与绝望,选择了最彻底的漠视与隔绝。
    一边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瘟疫滋生的绝望炼狱。
    一边是灵酒珍饈、美人环绕、灵石挥霍的极乐魔窟。
    西域城,这座奈亚王朝最后的西部屏障,正在以一种极其讽刺和悲惨的方式,揭示著这个王朝从根子上早已腐烂的本质。
    而这一切,都被城外那双透过无相面具、冰冷注视著一切的异色眼眸,清晰地看在眼里。
    冰空军营,瞭望塔上。
    夏夜依旧撑著岁月红伞,静静地观察著西域城。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阵法光幕,看到城內饿殍遍野的惨状,看到城墙上那些眼神麻木、面黄肌瘦的守军士兵。
    时机,差不多了。
    长时间的精神压迫和物资匱乏,已经让这座城市的承受力达到了极限。
    现在,需要一根足以引燃所有压抑情绪的导火索。
    她轻轻挥了挥手。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左边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气息內敛深沉,正是元婴大圆满的剑修——凌天。
    冰羽笑笑逝去后,他所属的旧贵族派系在冰空轩辕的清洗中备受打压。
    为了家族存续,他必须寻找新的依靠。而展现出恐怖实力与惊人智谋、且似乎与陛下达成某种协议的“夏昼先生”,无疑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柄藏於鞘中的绝世利剑,等待著主人的指令。
    右边一人,身形模糊,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正是花倍。
    她指尖那枚奇异的迴旋鏢无声旋转,眼神锐利如鹰。
    “先生。”凌天微微躬身。
    “夏夜。”花倍也点了点头。
    夏夜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西域城,声音平静:“花倍,你说你能进去?”
    花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那是歷经诡异世界生死磨礪后沉淀下的能力:“这地阶阵法防御和禁空能力极强,强行突破很难。但我掌握了一些空间取巧之术,並非硬闯,而是『渗透』。我一个人,有七成把握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只要时间不长,应该不会被阵法核心察觉。”
    夏夜微微頷首,对於花倍的能力,她从不怀疑。
    她伸出手,掌心出现了数十枚看起来灰扑扑的留影石。
    “把这些带进去。”夏夜將留影石递给花倍,“找机会,在城內最繁华、人流最密集,或者守军聚集的区域,將其激发、散布出去。不必停留,確保信息传播开即可。”
    花倍接过留影石,神识略微一扫,便明白了其中內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让那些还在做梦的人,好好看看他们效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將留影石小心收好,身体周围的阴影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她的身形变得更加模糊,仿佛即將融入光线与阴影的缝隙之中。
    “小心。”夏夜轻声说了一句。
    花倍的身影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下一刻,她整个人如同融化了一般,彻底消失在了原地,没有引起任何空间波动和灵力涟漪。
    凌天看著花倍消失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种隱匿和空间渗透的能力,確实诡异莫测。
    夏夜收回目光,看向凌天:“凌天,你去准备一下。一旦城內因留影石產生大规模骚乱,或者阵法出现任何不稳的跡象,你便率领精锐,隨我……准备破城。”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异色眼眸中,却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攻破这座城池,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对奈亚王朝统治合法性的致命一击。
    也是她向太擎苍和整个神临学院,发出的正式宣战!
    凌天精神一振,抱拳沉声道:“遵命!”
    他转身离去,身影如同利剑出鞘,带著一股决然的杀意。
    瞭望塔上,再次只剩下夏夜一人。
    少女粉色髮丝被风沙吹起,她撑著血伞,望著那座在战鼓声和绝望气息中苦苦挣扎的城池,仿佛一尊冷酷的命运裁决者。
    风暴,即將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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