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蝉劫 - 第84章 气海叩门,西峰门启
华山的夜风愈发淒冷,五龙潭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微光,仿佛一只巨大的死鱼眼,冷冷地注视著这群被命运玩弄的人。
大帐內,那股几乎要將人撕碎的真相还在空气中盘旋。孙朝先那双常年稳如泰山、能精准施针的手,此刻正剧烈地颤抖著,指甲深深地扣进掌心的肉里。他试图靠近孙兰幽,想要像小时候女儿噩梦惊醒时那样,伸手去安抚她的背脊。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在触及孙兰幽那双陌生、淒绝且带著一丝厌恶的目光时,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他自己也几近崩溃。这位悬壶济世的一代医宗,为了那段见不得光的、被皇权与先皇遗詔生生掐断的爱情,在这一夜丟掉了所有的尊严与仙风道骨。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在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个高高在上的大宗师,倒像个在荒原中弄丟了火种的佝僂老叟。
“行舟……”孙朝先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枯木在用力摩擦,带著一种哀求的卑微,“老夫知道,无论老夫现在说什么,都无法弥补这一路上的算计与隱瞒。但明月她……她並非单纯为了私慾。她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那万年不绝的基业,为了一个不再有战乱的盛世……”
“够了。”
沈行舟清冷的声音在大帐內响起,像是一把利刃,平整而决绝地割断了孙朝先苍白的辩解。
他缓缓抬起头,平日里如冰潭般深邃、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此刻竟透著一丝罕见的疲惫。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阳谋,是长公主萧明月用二十年的权谋编织成的一张大网,而他沈行舟,就是那网中心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苏锦瑟在帝都深宫,他在华山西峰,相隔千里之遥。哪怕他沈行舟惊蝉剑术通神,哪怕他能一剑破甲三千,也绝无法在瞬息之间跨越山河,去救一个命悬一线的弱女子。萧明月算准了他的心。她知道这个男人外冷內热,知道他那看似坚硬的外壳下,藏著对身边人近乎偏执的守护。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他再也承受不起失去苏锦瑟的代价。
“分析利弊,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沈行舟看著自己虎口处因为刚才与谷建基血战而留下的殷红血跡,嘴角泛起一抹惨然的弧度,“我已经没有迴旋的余地了,不是吗?从我踏出沈家老宅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其实就已经被你们铺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著孙朝先,那眼神如刀,逼得孙朝先不得不转过头去:“我只要一个承诺。如果我按照你们的意愿打开地宫,萧明月是否会放过锦瑟?是否会放过在场这些无辜捲入的人?”
孙朝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老夫承诺!行舟,只要门一开,老夫立刻启程亲自回京,哪怕豁出这条命,也会接锦瑟平安出宫!老夫用项上人头担保,若锦瑟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孙朝先当受万刃穿心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哼。”燕红袖在一旁冷冷地嗤笑一声,她那艷丽的眉眼间儘是毫不遮掩的嘲讽,手中的红帕子被她绞得变了形,“孙老先生,恐怕您这颗项上人头,在长公主那里並不怎么值钱。二十年前,她能为了皇权地位捨弃你的名分;二十年后,她又怎会为了你这点旧情,放过这一纸能镇国运、甚至可能让她权倾万世的宝藏?在权欲面前,承诺连药渣都不如。”
孙朝先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塞满了沙子,竟无法反驳一个字。
“再相信我爹一次吧。”
一直沉默得如同雕塑般的孙兰幽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与孤勇。她摇晃著站起身,用力擦乾脸上的泪痕,虽然身躯还在颤抖,却坚定地挡在了父亲面前。她看向沈行舟,声音颤抖却清晰:“沈大哥,如果长公主出尔反尔,我……我就用我的命去换苏姐姐。我是她的亲生女儿,我的命,在她那种人的算盘里,总该比承诺值钱一点吧?”
沈行舟看著孙兰幽,这个曾经古灵精怪、整天嚷嚷著要闯荡江湖的小姑娘,仿佛在这一夜之间被风霜洗礼,迅速苍老、成熟。他转过头,看向默然不语的谢流云,又看了看满脸忿忿的燕红袖。
长嘆一声,这一声嘆息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气力。沈行舟猛地握紧惊蝉剑,剑鞘撞击在腰带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帐內显得格外刺耳。
“带路吧。”
“王天朗!滚过来!”谷建基的声音在帐外炸响,惊得树上的宿鸟扑稜稜乱飞。
一直躲在大帐支柱后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的王天朗,被谷建基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进来。此刻的王天朗灰头土脸,那身原本考究的儒服早已破烂不堪,手里却死死攥著那捲残破的古图。
“沈大侠……谷统领……我也只是奉命办事……”王天朗不敢看沈行舟的眼睛,他低著头,神神叨叨地嘟囔著,手指在空中不断划动,仿佛在计算著虚无的经纬,“乾坤错位……龙首向西……不对,离火位应有三刻偏差……是了,就在这五龙潭的水脉之源……”
月色下,眾人各怀心思,跟著跌跌撞撞的王天朗朝五龙潭后的绝壁走去。
王天朗此时的状態极度亢奋,他像个疯子一样在乱石堆里跳跃,偶尔趴在冰冷的石板上侧耳倾听地下的动静,偶尔又举起罗盘对著天上的北斗七星反覆比对。他嘴里的算筹声不断拨动,在静謐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找到了!找到了!万载岁月,它终於等到了沈家人!”王天朗神情癲狂地指著一处被无数枯藤与青苔完全覆盖的石壁。他疯狂地用手去抓挠那些藤蔓,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隨著枯藤被眾人合力清理,一扇高约三丈、宽约两丈的巨大青铜门,在月光的映射下,带著某种沉重而压抑的古老气息,轰然呈现在眾人面前。
那大门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哪怕过了万年,依旧没有半点锈跡。门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在月光照射下,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隱约有惊蝉振翅之声在眾人耳畔迴响。
谷建基按住剑柄,虎目中透出一种极度的敬畏与复杂:“传闻沈家先祖追隨『天帝』南征北战,平定八荒,又在此地镇压了动盪天下龙脉的祸胎。这后面,究竟是惊世宝藏,还是足以让天下翻覆的祸起萧墙?”
燕红袖靠在冰冷的石壁边,冷冷地吐出一口浊气:“不管是金山银山,今日这一开,这江湖便再也不是以前的江湖了。金山银山尚未可知,但龙脉动盪是必然的。萧明月的野心大得能吞下整座华山,谁还能压得住她?”
沈行舟缓缓走到青铜门前。他能感觉到体內那股《惊蝉引》的內劲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在他的气海中疯狂翻涌,与大门背后的某种波动產生了血脉相连的共鸣。
大门中央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微微凹陷的掌印,四周环绕著九条蜿蜒如游龙的血槽。
“沈大哥,小心。”孙兰幽低声呢喃。
沈行舟没有回头,他缓缓抬起右手,稳稳地按在了那个冰冷的青铜掌印上。
剎那间,他屏息凝神,全身的真气顺著经脉狂涌至掌心。沈家秘传的《惊蝉引》內功在那一刻运行到了极致,一股精纯至极、带著淡淡金色光泽的真气,如洪水决堤般灌注进那冰冷的机括之中。
“嗡——!”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鸣响从山体深处传出,整座华山西峰仿佛都在这一刻微微颤抖。原本漆黑的符文,隨著真气的灌入,由下而上地亮起了璀璨的金芒。
“咔嚓……咔嚓……”
隨著重达万斤的机括转动声,那尘封了万载岁月的巨大青铜门,终於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后退开,露出了足以吞噬一切的幽深黑暗。
沈行舟收回手,掌心已是一片通红,他看著那道缓缓扩大的缝隙,低声说道: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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