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夏夜 - 第六十四章 反对之声

    “陛下！老臣以为，此封赏大为不妥！”
    一位身著正二品緋色孔雀补子官袍、白髮苍苍、面容清癯的老臣，手持玉笏，大步出列。
    正是御史大夫，许谦。
    他是旧贵族在言官系统中的代表人物之一，门生故旧遍布朝堂。
    他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倚老卖老的架势：
    “丞相之位，上承天子，下统百僚，关乎国本社稷，非德高望重、资歷深厚、深諳政事者不能胜任！”
    “夏昼先生虽於军务確有奇谋，立下大功，然终究年纪尚轻，且乃一介书生，於民政、財政、吏治等繁杂事务，恐乏经验！”
    “初入朝堂，便一步登天，位列百官之首，此非福乃祸也！恐难以服眾，更非歷练贤才之正道！”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或令夏先生先於六部观政，待其熟悉政务，建立人望，再委以重任不迟！”
    他这一番话，引经据典，看似冠冕堂皇，处处为国著想，实则刀刀指向夏夜资歷不足，难以胜任。
    仿佛早已约定好一般，许谦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七八名御史、给事中以及部分六部中下层官员齐刷刷出列，躬身附和：
    “臣附议！许大人老成谋国，所言极是！”
    “陛下！丞相之位非同小可，还请三思！”
    “夏先生可先入翰林院或六部担任侍郎，积累经验，方是正理！”
    “如此超擢，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啊！”
    一时间，反对之声甚囂尘上，形成一股不小的声浪。
    这些官员，有的確实是秉持传统观念，认为提拔应当循序渐进
    但更多的，则是依附於旧贵族集团，或是受到冰羽问情一系暗中指使，企图藉此机会打压皇帝倚重的新贵，维护旧有权力格局。
    冰空轩辕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目光冰冷地扫过这些出言的官员。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了站在文官队列前列，低著头，身体微微发抖的冰羽知书身上。
    “冰羽知书……你这个废物！是被推出来探路的吗？还是嚇破了胆？”
    冰羽知书感受到皇帝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朝服里，眼神充满了恐惧和哀求，显然並非主谋。
    冰空轩辕心中冷哼，视线微转，越过眾人，落在了武將班列附近，那位身著素白宫装、气质清冷如雪、仿佛与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女子身上——霜华尊者，冰羽问情。
    霜华尊者面容看上去不过二十许，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却带著化神修士特有的淡漠与疏离。
    她並未看皇帝，也未看那些爭吵的官员，只是静静地望著大殿穹顶的藻井，仿佛神游天外。
    但冰空轩辕知道，这位皇姑祖母，才是旧贵族势力真正的靠山和底气之一！
    她自身超然物外，不会直接插手俗务，但她的態度，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旧贵族最大的支持。
    眼前这场风波，若无她的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绝无可能形成如此规模！
    “冰羽问情……你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吗？”
    冰空轩辕心中怒火升腾，却又带著一丝棋逢对手的冷静。
    “是想试探朕的决心？还是想给朕这个『晚辈』一个下马威，让朕知道，即便灭了奈亚，这朝堂，也並非朕一人说了算？”
    “若是祖母还在，若是朕还是那个需要隱忍的皇子，或许真要被你们得逞……但如今，朕携灭国之威，掌文明树璽，岂容尔等放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重新锁定在那位率先发难的许谦身上，语气反而变得异常平和，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他轻轻一声，却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许爱卿，”
    他慢条斯理地问道，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
    “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封赏夏爱卿，才算妥当？又或者……你觉得，何人能胜任这丞相之位？
    许谦被皇帝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汹涌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著头皮，將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拋出：
    “回陛下，老臣绝非质疑夏先生之功，实乃为朝廷纲常、为夏先生长远计！”
    “丞相位高权重，需协调六部，平衡各方，非仅靠军功奇谋可驾驭。”
    “臣以为，或可从六部尚书之中，择一德才兼备、资歷深厚者暂领相权，令夏先生为副，加以歷练，待……”
    “够了。”
    冰空轩辕淡淡打断，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骤然增强
    “许爱卿，朕翻看吏部考功司记录，你入朝二十有三载，歷任员外郎、郎中、侍郎，直至御史大夫。”
    “这二十三年来，你主持或参与的重大政绩，可否为朕列举一二？是兴修了哪条利国利民的水利？是推行了哪项充盈国库的良策？还是查办了哪位祸国殃民的重臣？”
    许谦顿时语塞，脸色由红转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內衫。
    他这御史大夫，更多是风闻奏事，纠劾百官，真正的实干政绩，確实乏善可陈。
    “臣……臣……御史台职责在於监察，在於肃清朝纲……”
    “肃清朝纲？”冰空轩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朕问你，奈亚王朝渗透我朝多年，其『药人计划』荼毒生灵，你御史台可曾有一纸弹劾？”
    “朕出征之前，朝中多有掣肘之音，拖延粮草，你御史台可曾查明根源，肃清奸佞？”
    许谦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这些问题如同利剑，直指其失职，更隱隱牵扯到旧贵族与奈亚的某些隱秘关联，让他如何敢答？
    冰空轩辕心中冷笑：
    “老匹夫，只会空谈道德文章，尸位素餐！拿不出实绩，就敢来质疑朕的决定？正好拿你开刀，杀鸡儆猴！”
    他看著瘫软在地的许谦，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仿佛真的在为他考虑：
    “许爱卿年事已高，在御史台这清要之地辛苦了二十多年，也该换个地方，为朕分分忧，做些实事了。”
    许谦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听冰空轩辕继续道：
    “如今奈亚大都会新定，更名为冰空大都会，百废待兴，民生凋敝，正是需要能臣干吏安抚地方、重建秩序之时。”
    “许爱卿既然忧心国事，心系朝纲，便去那里，担任通判一职，帮朕好好『肃清』一下那里的旧风气，建功立业，如何？”
    “通判？！”
    许谦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通判名义上是州府副职，有监察之权，但在如今那个刚被血洗、权贵尽屠、秩序崩坏、如同鬼蜮的新附之地，这根本就是个送死的职位！
    没有实权，没有班底，要在那里做出政绩，无异於痴人说梦！
    这分明是流放，是慢性处决！
    “陛下！陛下开恩啊！”
    许谦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臣……臣年老体衰，恐难当此重任！且家中尚有八十老母需人奉养，实在无法远行啊！求陛下看在老臣多年……”
    “哦？还有老母？”
    冰空轩辕点了点头，语气“体谅”得令人毛骨悚然
    “孝道可嘉，朕心甚慰。无妨，朕准你，携你老母一同赴任，让她老人家也看看朕打下的新山河，享享新朝的福气！”
    “陛下！臣……臣……”
    许谦已是面如死灰，绝望之下，竟有些口不择言
    “陛下！此举恐非明君所为！先帝在时，亦不曾……”
    “放肆！”
    冰空轩辕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整个金鑾殿仿佛都隨著他这一拍而震动！
    恐怖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笼罩全场！
    他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死死钉在许谦身上，声音如同九幽寒风，一字一句，清晰地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老东西！朕给过你机会了！你非但不知感恩，还敢在这里倚老卖老，妄议先帝，和朕唱反调？！”
    他一步踏前，虽未下御阶，但那逼人的气势却让所有官员都感到窒息。
    “朕问你！”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这天下，是谁的天下？！是你们这些只会空谈、毫无建树的『士大夫』的天下，还是朕和千千万万浴血奋战的將士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天下？！”
    声浪在殿內迴荡，震得樑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许谦被这雷霆之怒嚇得魂飞魄散，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腥臊之气瀰漫开来。
    这时，一旁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冰羽知书，被这恐怖的气氛压迫，下意识地颤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虽小，但在死寂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
    “大…大后昔日……曾言，皇帝…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共治天下？”
    冰空轩辕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剑，瞬间刺向冰羽知书！
    冰羽知书“啊”地一声尖叫，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无人色，连连磕头：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失言！臣该死！”
    冰空轩辕心中怒火更炽：
    “蠢货！这个时候还敢搬出祖母的话来掣肘朕！看来对你们的清洗，还是太温和了！”
    他盯著冰羽知书，声音冰冷得能冻结灵魂：
    “大夫？朕问你，奈亚王朝，是你们这些『大夫』出兵消灭的吗？！嗯？！”
    “没有朕！没有凌天將军！没有千千万万埋骨沙场的將士！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朕谈什么『共治天下』？！”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没有朕和军队，你们什么都不是！再敢多嘴，下一个就去陪许谦！
    他不再看瘫软如泥的冰羽知书，重新將目光投向地上如同死狗般的许谦，声音恢復了某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下达了最终的裁决：
    “许谦，年高『德劭』，『体恤』朕心，擢升为冰空大都会通判，秩同五品！明日即刻启程上任，不得有误！再敢推拒，朕，诛你九族！”
    这就是明升暗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噤若寒蝉的百官，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如同丧钟敲响在每个人心头：
    “三年！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內，若冰空大都会不能恢復秩序，民生不能有所起色，税赋不能达到旧制七成……朕，一样诛你九族！朕，说到做到！”
    说罢，他甚至懒得再废话，抄起御案上那捲沉重的《冰空律》，狠狠砸向了许谦！
    “砰！”的一声闷响，书卷砸在许谦头上，顿时头破血流。
    许谦连惨叫都不敢发出，只是瘫在那里，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仿佛已经被抽走了灵魂。
    通判，三年，恢復旧制七成……这根本就是一道即刻生效的死刑判决书！
    冰空轩辕缓缓坐回龙椅，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个低垂的头颅。整个金鑾殿內，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与骚臭味。
    “还有哪位爱卿，”
    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要反对朕的任命！”
    死寂。绝对的死寂。
    所有官员，无论是旧贵族一系，还是中立派，甚至是原本有些想法的新晋官员，此刻都深深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寒意。
    这位年轻帝王的铁血、冷酷与决绝，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他不仅拥有灭国的武功，更拥有如此酷烈的手腕！
    许谦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警示！
    冰空轩辕心中冷然：
    “杀一儆百，效果看来不错。旧贵族……哼，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废物！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力面前，你们的所谓底蕴、人脉，不堪一击！”
    他的目光最终再次落在那套深紫色的丞相服上，以及依旧静立不动的夏夜身上。
    “既然如此，”
    他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那，夏爱卿，便是我冰空王国的新任丞相！谁赞成？谁反对？”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山呼万岁之声整齐划一，带著发自內心的或至少是偽装出的敬畏与顺服，再无丝毫杂音。
    “退朝！”
    冰空轩辕不再多言，起身，拂袖而去，將那满殿的恐惧、算计与还未完全平息的波澜，留在了身后。
    夏夜看著被宦官再次恭敬捧到面前的丞相服，又抬眼望了望冰空轩辕离去的方向。
    她面具下的嘴唇微微抿紧。“好一个……雷霆手段。”
    她心中暗嘆。冰空轩辕此举，不仅仅是为了她，更是藉此机会，狠狠打击了旧贵族的囂张气焰，確立了说一不二的皇权。
    “冰羽笑笑，你看到了吗？你的孙儿，已经成长为一位真正的帝王了。只是……这条帝王路，註定孤独，也註定……血腥。”
    她沉默片刻，终於伸出手，接过了那套沉甸甸的丞相服。
    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那不仅是荣耀，更是责任，是枷锁，是將她与这个王朝彻底捆绑的命运纽带。
    而在百官心思各异地缓缓散去的人流中，她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冰冷、怨毒、且带著深深忌惮的目光，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从霜华尊者冰羽问情的方向，死死地锁定在她身上。
    那位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化神尊者，此刻终於微微侧首，清冷的目光与夏夜有了一瞬间的接触。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看待將死之物的漠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朝堂之上的风波看似以皇帝的绝对胜利告终，但所有人都明白，旧贵族势力绝不会就此甘心。
    水下的暗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这次赤裸裸的压制，变得更加湍急和危险。
    而新任丞相“夏昼”，无疑被推到了这场权力风暴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