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釵图鑑 - 第75章 暖阁浮觴宾主欢,凰折寒潭暗生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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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贾恩侯好歹是荣国府袭爵的长子,当著贾珍的面干这“卖女求荣”的勾当,到底抹不开脸面。
    目光在贾珍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转了两转,贾赦心念电转,终於寻了个话头,故作关切地转向贾珍笑道:
    “珍哥儿,蓉哥儿的腿伤,近日可好些了?”
    “这孩子,也忒不当心了,年下里头竟失足跌断了腿骨,多不吉利。”
    贾珍闻言,面上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又舒展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赦叔费心了。”
    “那孽障平日里便不知收敛,东游西逛,摔断了腿也好,权当是老天爷替他老子管教管教,叫他安生在家养著,省得出去惹是生非!”
    他话音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反將话头拋了回去。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你们西府的宝玉来了。”
    “前几日他被人从我们东府抬回府时,那气色瞧著可不大好,恍恍惚惚的……如今可大安了?”
    “老太太素来最疼这个宝贝疙瘩,若有半点闪失,怕是要伤心坏了。”
    这话正戳在贾赦痛处,令他一阵訕然尷尬。
    贾璉见状,忙不迭接过话茬,面上挤出笑容打圆场:
    “珍大哥放心。宝兄弟不过是年轻,一时被人带累,行事失了分寸,身子骨倒无大碍。”
    “太医悉心调养了几天,已是恢復如初了。”
    他语速略快,显然不想在此事上多作纠缠。
    贾珍“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蟹粉狮子头,眼皮微抬,仿佛閒聊般悠悠道: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嘛…”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
    “宝兄弟这次闹出的动静著实不小。”
    “昨儿个我去给大明宫戴內相送年敬,听他老人家漏了句口风,说…”
    贾珍目光扫过贾赦骤然绷紧的脸颊,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元春大姑娘,怕是年后就要从宫里放出来了。”
    “唉,如此一来,你们西府多少年的心血谋划付诸东流,这代价……著实沉重了些。”
    “但愿经此一事,宝兄弟能真箇『吃一堑,长一智』才好。”
    此言一出,暖阁內霎时一静。
    炭盆里银霜炭爆出一点火星子的轻响都听得分明。
    周显执箸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剎那,隨即若无其事地將一片胭脂鹅脯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原本当初周显算计贾宝玉,不过是隨手一步閒棋,为的是让其能安分些时日。
    却不曾想这步閒棋效果能好到这种程度,居然將贾元春的前程给断送了。
    石头记原著中,荣国府能够苟延残喘这么久,跟贾元春能够获封贤德妃是密切相关的。
    故而在贾元春离奇死在深宫后,荣国府便兵败如山倒,一蹶不振。
    如今贾元春的前程没了,那这摇摇欲坠的荣国府,还能否像原著中支撑那么久呢,怕是难了。
    思绪间,周显很快平復了心情,只是垂眸凝视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面上沉静如水,唯有一双深邃眼眸深处,似有微澜掠过,旋即又归於深潭般的平静。
    暖阁雕花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檐下冰棱无声滴落一滴残雪融化的水珠,坠入下方石阶的积雪中,悄然无踪。
    贾珍那句“元春大姑娘年后出宫”如同冰锥坠入沸油,贾赦面上那点强撑的慈和骤然龟裂,露出底下青白惊怒的底色。
    他霍然抬眼,眼眶微红,目光钉子般凿向贾珍那张富態的圆脸,唇皮哆嗦几下,终究迸出压低的质问:
    “珍哥儿,你这话是捻著针往人心窝里扎啊。”
    “元春出宫,对你东府能有半分好处不成。”
    “你便是幸灾乐祸,也要瞧瞧地方场合。”
    贾珍眼底掠过一丝得色,迅疾又被惶恐的假面覆盖。
    他忙不迭摆手,身子微微前倾,显出十二分的惶恐姿態:
    “赦叔息怒,赦叔息怒。”
    “侄儿一时失言,口无遮拦,绝非存心戳您肺管子。该打,该打!”
    他边说边抄起手边那只影青酒盅,斟了个满盈,仰脖灌下,辛辣酒液滑过喉咙鼓出喉结,空杯底重重磕在紫檀案上。
    “侄儿自罚一杯,给赦叔赔罪。”
    “您老大人大量,切莫跟侄儿一般见识。”
    暖阁里只余炭火爆裂的细微噼啪,汤锅里翻滚的白气徒劳地填补著尷尬的沉默缝隙。
    周显搁下银箸,指尖在温润的影青杯沿轻轻一叩,清越微响打破了凝滯。
    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煦目光掠过贾赦紧绷的侧脸:
    “赦叔父,年节下气血燥热,些许言语齟齬,不过庭前过耳之风罢了。”
    “今日诸位尊长屈尊在侄儿这蜗居小聚,闹个红脸,倒叫侄儿心下不安了。”
    “权当给侄儿三分薄面,揭过此节,如何。”
    贾赦胸膛起伏几下,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浊气,扯动麵皮挤出一丝僵硬的笑纹,声音乾涩:
    “显哥儿说得是。是我……是我一时情急,失態了。”
    他目光扫过那桌精致肴饌,却似瞧著满盘荆棘。
    “元春这孩子……闔府上下,多少心血浇灌,眼看就要……唉,功亏一簣,功亏一簣啊!”
    “叫我如何不心如刀绞,言语冒失处,还望贤侄海涵。”
    周显微微頷首,神色如静水深潭:
    “赦叔言重了,此事诚然可惜。”
    “然荣国公府,簪缨累世,百年根基如磐石深植。”
    “元春姑娘若能凤棲梧桐,自是锦上添花;纵使一时波折,亦无损府上门楣巍峨。”
    “今日良辰,何苦为此伤怀,徒惹不快。”
    “莫若略过烦忧,共话些春明景和之事,也算不负这良宵珍饈。”
    他语调平稳,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目光投向贾珍。
    贾珍如蒙大赦,连忙接口,脸上堆满应和的笑:
    “极是,极是!显兄弟此言大有道理!咱们说些鬆快话儿,说些鬆快话儿!”
    他殷勤地执起玉壶,替贾赦、周显重新满上酒液,琥珀琼浆在杯中荡漾。
    席间气氛如绷紧的弦被悄然拨松,几人復又举箸,拣些无关紧要的官场逸闻、市井杂谈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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