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釵图鑑 - 第69章 宝匣暗渡青云路,寒门新沐甘棠春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秦业眼底水光微漾,终不再推辞,喟然长嘆:
    “老朽虚度六十余载,庸碌无为,若他年宝船真能復现汪洋,劈波斩浪,也算老朽於尘世间留得星火微痕。”
    周显頷首道:
    “待图纸运抵江南,周家必举全族之力,穷究此道。”
    “宝船下水之日,晚生定恭请老大人亲临船坞观礼。”
    秦业面泛红光,舒展笑纹:
    “若天假残年,老朽必拄杖南行,一睹盛事。”
    言毕,周显自袖中取出两份素白文牒,递与秦业。
    秦业面露惑色:
    “此为何物。”
    周显唇角含温:
    “老大人一观便知。”
    秦业展开细察,竟是京师东城甜水井胡同一座三进宅院的房契地契,朱印鲜红,条款详备。
    他如握炭火,急急推拒:
    “公子此举何意。老朽献图,绝非贪图酬谢,此物万万不可收。”
    周显神色诚挚,语声清润:
    “老大人供职工部数十寒暑,家徒四壁,清贫自守,晚生钦服不已。”
    “令嬡品性温婉,容色清华,今后却需隱姓埋名,隨侍晚生左右,晚生思之,常怀愧疚。”
    “且京师南城乃鱼龙混杂之地,非清静读书之所。”
    “令郎秦钟年方韶龄,正宜砥礪学问,以求科场晋身。”
    “若久居此间,恐染市井陋习,有碍前程。”
    “晚生赠宅,实乃效孟母三迁古风。”
    “晚生深知老大人视金银如粪土,然为令郎计,此宅或可作青云之阶,还望老大人三思。”
    秦业闻言,手指紧攥文牒,枯瘦指节微微发白。
    他垂首默然,目光在泛黄纸页与冰冷地砖间游移。
    半生清高如竹,不染铜臭,然念及老来得子,秦钟乃秦氏一脉香菸所系,南城陋巷確非养才之地。
    东城甜水井胡同毗邻国子监,文风馥郁,往来皆士子……思及此,他眼中挣扎渐褪,终化为感激之色,抬眼望向周显:
    “公子思虑之周详,老朽汗顏。既如此,老朽便厚顏愧领,犬子前程,皆拜公子所赐。”
    周显温然一笑:
    “老大人肯纳此议,晚生欣慰至极。新宅诸般器物,晚生已遣人备置停当。”
    “今日傍晚,便有车马来迎老大人乔迁。彼时趁机將房中两箱图纸一併运走,泯然眾人耳目,最是稳妥。”
    秦业连连頷首,肩上如卸千钧重担,眉宇间鬱结之气尽散:
    “老朽万事皆从公子安排。”
    炭火渐熄,寒气復侵,二人又閒敘片刻家常。
    秦业提及工部旧事,周显偶论江南风物,言笑晏晏,满室融融。
    窗外日影西斜,周显起身告辞。
    秦业亲送至小院门前,目送周显登上青帷马车,马蹄踏雪,轆轆远去。
    暮色苍茫中,秦业独立寒风,回想周显言行气度:
    谦逊如玉,处事縝密,赠宅之举亦存仁厚。
    他心底豁然,周家百年望族,富贵不衰,非是侥倖。
    观其子如此,便知门风如松柏经霜,贞刚不改。
    较之寧荣二府那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钟鸣鼎食之家,何啻云泥之別。
    女儿可儿后半生託付此等人物,他纵是此刻闭目,亦能含笑九泉。
    暮色初笼南城陋巷,墨雨领著四名青衣短打的家丁踏雪而来,叩响了秦家斑驳木门。
    秦钟开心將其引了进来,墨雨只含笑拱手:
    “奉公子命,助府上乔迁。”
    秦业倚著门框,望著家丁鱼贯出入搬运箱笼,檐下冰棱映著最后的天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恍惚的影。
    院角那口冻实的水缸边,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被格外小心地抬出,箱角包铜已磨出幽暗的绿锈。
    墨雨神色一凝,亲以厚毡覆了箱面,指尖拂过冰凉的铜锁,低嘱一句:
    “此二物隨我车走。”
    车轮碾过积雪,深巷重归寂静。
    是夜,运河码头的风似裹了冰碴子。
    墨雨独立码头,望著那两口樟木箱被稳当抬入船舱最深处,舱门落锁的钝响混在浪涛声中。
    船工解缆,漕船缓缓离岸,船舷破开墨玉般的河水,驶向黑沉沉的南方水道。
    点点星子落在水面,又被揉碎在船尾的浪痕里。
    翌日上午,忠顺王府正堂。
    铜兽熏炉吐著龙涎香的暖烟,忠顺亲王身著玄青緙丝行龙袍,端坐紫檀雕螭纹太师椅中。
    管家趋步上前,躬身稟道:
    “周显公子到了。”
    周显一袭月白云纹锦袍,从容跨过门槛,对著上首拱手一礼:
    “晚生见过王爷。”
    其声如玉石相击,清泠入耳。
    忠顺亲王眼皮微抬,目光在他身上徐徐扫过,唇角牵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江南周氏,诗书名门。周公子丰神毓秀,弱冠解元,才名震动江左,周家后继有人,著实可喜。公子请坐。”
    他抬手虚引下首一张黄花梨圈椅。
    周显依言落座,脊背笔直:
    “王爷谬讚,晚生愧不敢当。”
    其言语谦和,神色却无半分侷促。
    小廝低眉顺眼奉上青釉茶盏,碧绿茶汤在白瓷里浮著裊裊热气。
    待其悄声退下,闔拢堂门,满室只余暖炉炭火的微响。
    忠顺亲王端起自己手边的定窑白瓷盖碗,撇了撇浮沫,目光自碗沿上方投向周显,带著审视的意味:
    “令尊周廷楨大人膺任江南督粮道总督,总揽漕运河道税粮诸务,实乃朝廷南天一柱。”
    “本王对令尊才干风骨,素来心折,惜乎南北遥隔,无缘拜晤雅范。”
    “不意此番,倒因缘际会,令公子与我这王府有了些微妙牵连,世事之奇,莫过於此。”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周显搁下茶盏,双手搁於膝上,微微前倾上身:
    “王爷此言,真令晚生汗顏无地。”
    “皆因晚生少年意气,行事欠周,累及王府清誉蒙尘,心中实感不安。”
    “今日登门,名为拜謁,实为负荆请罪,恳请王爷海涵。”
    他面容诚挚,眼底一片坦然。
    忠顺亲王捻著頜下短须,无声地笑了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周公子如此磊落坦诚,倒令本王有些意外。”
    “琪官那桩事,本王也只是疑心其中或有蹊蹺,並无半分真凭实据,公子若矢口否认,本王亦是无可奈何。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剖白。”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