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往事 - 第82章 对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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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你们果然还是受益於当地政策的支持!能有这么高的办事效率,我真羡慕!”
    崔三平听完魏宏韜的耐心解释,有些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动,举起茶杯跟魏宏韜碰了一下,搞得后者一愣,不知道崔三平以茶代酒这么隆重的举动,到底是因为自己的那句话说到了对方的心坎上。
    魏宏韜哪晓得,崔三平在了解了海城皮件行业的整体面貌后,那是发自內心的在为这个行业、这个时代的日新月异而激动。
    “崔先生啊,这只是海城速度,不算什么。我的小儿子去年开始,就被我扔在上海,他在上海黄河路独自打拼了一整年,前阵子给我打电话回来跟我说,爸爸,你知么?上海速度,全国顶呱呱的呀。”魏忠国听崔三平和魏宏韜聊的起劲,忍不住插嘴,“小崔,你什么时候要是有空閒,我们再约上老叶一起去上海看看怎么样?”
    “要的呀。”崔三平学著他们的语气答应道,大家听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崔三平听过魏宏韜的介绍后,此时心中有了数。自己虽然无法改变政策环境,但是完全可以利用自己擅长的社会关係,来加速办事效率。
    他通过比对王富所在的多经公司和货运,发现在很多环节上,海城皮件生意出口走海运的箇中环节,都有著可以借鑑和参考的地方。
    崔三平自顾自想著心事,却没成想魏宏韜趴到他耳朵边突然说道:“我那个远方表弟魏宏贤被你搞,还真是他自作自受啊!”
    崔三平听到后,先反应了一下,这才猜出魏宏韜所说的魏宏贤,应该就是指魏毕贤。
    他面无表情,等著魏宏韜继续说话。心里却在暗道,好快的消息!
    “你给我详细讲讲他怎么栽的跟头唄?”果然魏宏韜想问个究竟。
    “一言难尽啊,你要是感兴趣,过后咱俩再约一次,我到时候私下里给你好好讲讲。”崔三平提出了这么一个缓兵之计,心想今天这顿饭吃完,我看你们魏家也就不会再搭理我这个小公司老板了。
    “好,一言为定!后天我在红缨酒吧做东,晚上八点,房號688,你一定要来。”魏宏韜一本正经地递过名片。
    崔三平无语,自己只是推脱之辞,怎么这个魏宏韜却这么上杆子的要和自己喝酒。
    他无奈地笑著接过名片,见上面简简单单地印著一个抬头:海城皮革行业协会理事。
    崔三平眨眨眼,抬头看向魏宏韜,堂堂魏氏皮业的大公子,竟然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职位?打死他都不信。
    “都是虚名,能挣到这个就可以了。”魏宏韜似乎知道崔三平想问什么,抬起右手搓了搓拇指和食指,笑得格外开心。
    他当然有开心的理由,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叫崔三平的年轻人,真的很有意思,很值得自己摆弄摆弄。
    崔三平不知道魏宏韜在笑什么,他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收好名片后,就转头跟另一边的一位同行聊了起来。
    在崔三平看来,魏宏韜的很多举动都透著一种淡淡的危险气息,即便对方把这种气息掩藏得很小心,崔三平就是能闻出来。
    他不喜欢魏宏韜,一点都欣赏不来他说话办事的样子,虽然这小子看上去真的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可崔三平越是想躲一躲魏宏韜,魏宏韜却偏偏要硬拉著崔三平聊。
    “老弟,我给你的小建议怎么样?”魏宏韜笑著把崔三平又拉转过来。
    “你说。”崔三平心里討厌到了极点,脸上却还是保持著平和的微笑,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做皮衣的同时,其实还可以再做一点其他的衣帽生意。”魏宏韜开门见山,根本不绕弯。这一点,是唯一让崔三平能对他保持耐心,甚至偶尔说话中听,能產生一丝好感的原因。
    “为什么?”
    “你这身中山装,虽然用料老,看起来穿了好几年了。但是胜在裁剪得体的同时,款型不落俗。这一定是你请人专门定製的,说明你在成衣方面本身就造诣不浅。如果只做皮衣,岂不浪费天赋!”魏宏韜一番话,说得崔三平心里倒是挺舒服。
    “那魏老哥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崔三平把问题拋给魏宏韜,你提的建议,那你今天就得给我一个合理的答案。
    “不知老弟你看没看过最近的一些港台电影,现在人们流行穿风衣戴礼帽,墨镜围脖一戴,帅!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尝试著把礼帽和风衣的业务也搞起来。最不济,也要把礼帽的生意搞一搞。別看它小,能做好的却少。”魏宏韜直接就甩出一个方案,可以说就是白送给崔三平一个生意路子。
    崔三平没想到魏宏韜能这么直接的跟自己聊这事儿,歪头稍一琢磨,发现还真如魏宏韜所言,也许自己回去理一理思路,还真的能搞一搞。
    但他很快注意到正在与魏忠国聊得火热的叶兰成,一直偷偷给自己使眼色。
    崔三平见状竖起耳朵仔细听去,不料魏宏韜又凑近身子问道:“崔老弟,怎么不再吃些菜,是吃不惯南方的东西吗?”
    魏宏韜的打断这次就有点太明显了,崔三平这时候才意识到,这父子俩原来是在打著配合,不想让叶兰成和自己在谈话中有太多照应啊。
    崔三平这么一想,再观察魏忠国,就发现了问题。
    果然,魏宏韜这边对自己一说话,魏忠国那里与叶兰成的谈话就开始打哈哈。但如果自己借著魏宏韜的问话聊起来,魏忠国那里就又和叶兰成开始往下聊。
    魏忠国和叶兰成到底有啥事情,一定要他儿子打掩护呢?要是真的有啥需要背著自己的话,大可以私下里去再聊嘛,何必在饭桌上遮遮掩掩的。
    崔三平心中疑虑顿生,但是表面上却还是与魏宏韜有来有往的閒聊著。
    但他看到叶兰成几次都向自己做出一个无辜又无奈的眼神,崔三平忽然就瞭然了。
    看来叶兰成也被魏老头以同样的形式,让叶兰成以为魏宏韜和自己正在聊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是叶兰成只要注意力往自己这边稍有转移,魏宏韜却也不再跟崔三平多言,要么伸筷夹菜,要么低头饮茶,总之就是暂停与崔三平的聊天內容。而同时,魏忠国也会再通过某个话题把叶兰成的注意力拉回来。
    这父子俩是在通过这种不痛不痒的聊天谈话,故弄玄虚!崔三平突然明白了魏氏父子二人的伎俩,故意营造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想不动声色地观察自己与叶兰成彼此之间的关係,从而通过察言观色推断自己两人背后到底有哪些利益捆绑或者矛盾。
    崔三平不是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不然,为什么魏宏韜似乎早有准备似的,那么痛快就要与自己单独另约日子再聊?讲魏毕贤的事听著就是藉口,明显是想单独与自己了解些什么。
    想毕,魏忠国也和叶兰成有类似的相约,只是自己之前马虎大意,听漏了而已。
    可想而知,也许这父子俩到时候分別单独约自己和叶兰成,保不齐连打探和问询的问题都会是极其相似的。等到各自得到答案,在回家爷俩一对比,就知道自己和叶兰成在业务方面,到底哪些说了真话,哪些说了假话。
    真是够阴的!表面看起来在热情款待自己,但细想想,这跟隔离审犯人有什么区別?
    崔三平按照这样的思路推测下去,逐渐心里冷笑起来。
    你们要玩这一套,老子偏偏给你们搞点不一样的。
    就在魏忠国向叶兰成聊著他们引以为傲的出口业务时,崔三平突然不顾魏宏韜对自己的滔滔不绝,转头插嘴对面魏忠国和叶兰成的对话道:“老叶,光见你听的津津有味,我怎么觉得咱们那的政策环境,根本玩不了魏老他们说的这套呢?”
    叶兰成听到崔三平的这句明知故问的话,心中立马瞭然,嘿嘿一乐,假模假式地接话道:“我也是对比著听听,我又不生搬硬套!魏老这里有他们的特点嘛,老话说,有优势就有不足,我当然是辩证地看待问题了。”
    崔三平对叶兰成这番典型打太极的高级屁话暗挑大拇指,不愧是行业老油条,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啊,乍一听上去句句在理,仔细推敲毫无意义,说了什么,好像又什么都没说。
    魏忠国和魏宏韜同时一愣,爷俩没想到崔三平年纪轻轻,居然这么快就看透了他们的用意。但魏忠国笑眯眯地马上顺话接茬:“那叶老弟倒要说说看,我们海城的皮件不足在哪里呢?”
    这下反客为主了,崔三平心里暗笑,他太了解叶兰成的脾气了。既然你都这么问了,那叶兰成绝对不会再顺著跟你打哈哈。
    果然,叶兰成喝了口茶,轻轻放下茶杯,略一沉吟,才道:“你们地理距离离苏联太远了,相对而言,反而是我们乌兰山走铁路运货到苏联,要比你们快出很多!”
    “但我们成本低!”魏宏韜终是没按捺住,抢过了话。
    “那宏韜兄得展开讲讲你们成本低的原因嘍,除了海运的运输成本,应该也有別的方面吧?”崔三平就等这个时机呢,有些时候,有些问题,突然明著问会令人感到不合时宜,反而是激化了情绪之后顺势步步逼近,会令对方出於好胜心而透露更多信息。
    魏忠国马上意识到崔三平和叶兰成这齣其不意的配合背后所打的主意为何,轻咳一声,以示魏宏韜不要衝动。
    可魏宏韜还是太年轻了,心里见不得別人说自己父亲的產业有半点不是,愣是无视魏忠国的暗中提醒,堪堪又多讲出好几句。
    虽然魏宏韜在讲的过程中还是留了心眼,相对克制地仅仅提了提皮毛。
    但是,这对於崔三平和叶兰成而言,已经足够了。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不会讲聊斋了?
    魏忠国终於不再小看崔三平,虽然论岁数讲,崔三平要比魏宏韜小个六七岁。但是,从说话上就能看出,自己的儿子虽然年长,但是心智上却也只能与崔三平堪堪打个平手。
    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宏韜还敌不过崔三平那种大开大合的精明商道,魏忠国这样暗想。
    这也就是魏忠国在心里暗暗琢磨崔三平,要是被崔三平听到在说他是大开大合的经商风格,崔三平估计要笑出声了。
    崔三平太了解自己了,做生意能有今天,那可不知道用了多少歪门邪道的招式,自己从来就没把自己定义为一个好人。今天只是略微出手,这要是都能算得上大开大合了,那李月华要是来了岂不是得被他们奉为圣人?
    怎么突然又想到了月华?崔三平心中没来由一阵心酸,眼神也有些黯淡下来。
    魏宏韜观察得细致入微,本想藉机再刺探崔三平几句。但是无奈之前崔三平和叶兰成扭转了聊天的风头,现在叶兰成正在滔滔不绝地进攻,自己这一边的人却都成了洗耳恭听的防守一方。
    崔三平和叶兰成此趟饭局收穫颇多,而且不管对方真正的心思和目的如何,至少这刚下车就接他们来赴接风宴,確確实实尽到了地主之谊。
    不难看出,这魏忠国確实是对叶兰成和自己心有戒备。能常年称霸海城皮件行业的人,自然不可小覷,更何况,崔三平自己本身也一见之后,就迅速將魏氏家族定位成为自己未来的竞爭敌手。
    既然都各怀鬼胎,视对方为潜在劲敌,那很多时候表面过得去就已经很可以了。
    魏忠国见进程差不多,便结束了饭局。
    几人在酒楼楼下又相互言语几句,其他坐陪的几位老板也都纷纷掏出名片与崔三平和叶兰成交换。
    到了魏宏韜与崔三平道別时,他依然露出那万般自信的微笑:“老弟,你在那小山沟里真是屈才。你加把劲啊,以后的时代,我感觉我们应该一较高下的。”
    得嘞,崔三平还想客气客气,人家已经把战书下到自己脸上了。
    崔三平掩饰住自己眼中的精光,回以微笑:“后天八点,红缨酒吧,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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