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往事 - 第79章 何时归

    在一旁看热闹的高胜美，一边嗑瓜子，一边偷笑。
    周宝麟劝李月华的样子，让她突然觉得这个狗熊精有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至少，在面对朋友的问题上，是真的仗义，真的替好朋友著急。
    高胜美见李月华被周宝麟搅得心烦，於是拍拍屁股站起来，一把挽住周宝麟道：“你快別管人俩的事儿了，你长这么大连个恋爱都没正经谈过，却热心肠地管起来人家要结婚的人！我看你是不是自己没对象，看人家小两口哭啦笑啦的你眼馋啊？要不，咱俩试试。”
    周宝麟一僵，扭头看著高胜美正笑嘻嘻地挽著自己的胳膊。
    “跟你？拉倒吧！你咋知道我没谈恋爱？爷正经正谈著呢！”说完，周宝麟甩开高胜美的手，微红著脸转头就走。
    “啥？他谈恋爱了？你听见他刚才说的没？”高胜美夸张地把手放在耳朵旁，做出一副听不清的样子，用以掩饰自己被轻视的尷尬，以及那被激起的好胜心。
    “是呀。据可靠消息，宝麟最近正琢磨著怎么去追求盟医院里的一个小护士。”李月华不怀好意地看著高胜美，“姐姐啊，你再不快点下手，就得像我一样，下半辈子守寡嘍。”
    “你这没良心的，我不就昨天嘲笑了你一句撇下三平就得守寡吗？能记到现在给我还回来！”高胜美嘴一歪，叉著腰看著周宝麟离去的方向，不服气道，“我还就不信了，我还拿不下个他？”
    “你小心你最后拿下了，才发现自己跟他不是为了爱情，而是因为兄弟情。”李月华小嘴毒起来，气得高胜美只有哼哼的份儿。
    “哎呦，我看你是前两天的伤心事儿都忘乾净啦。现在还有功夫担心起我的感情问题了！”高胜美也不甘示弱。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行了哇。”李月华及时示弱，毕竟，这些天都是高胜美陪自己熬过来的。
    高胜美见李月华终於肯低头，满意地点点头，但是又开始替李月华担心起来。
    “哎，真不去送送他啊？”高胜美轻轻坐到李月华身边，用手指捅了捅她。
    李月华放下手中的《唐诗宋词三百首》，咬著嘴唇低眉思索。
    良久，她轻嘆道：“不送了吧。送又有什么意义？”
    高胜美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月华，换上她平时玩世不恭的口气道：“嘖嘖，我一直以为三平已经都绝情心狠的了，没想到李月华同志也是个狠人！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李月华听了高胜美的话，呼地一下站起身，把高胜美嚇了一跳。
    “你干啥去？！”高胜美看著李月华连外套也顾不得穿就往外跑，急忙帮她拎起风衣向外追。
    但当两人赶到乌兰宾馆，却扑了个空，崔三平已经走了。
    “咋啦？心疼啦？早干啥去啦？”舅爷温和地给这气喘吁吁的姐俩递上一杯水，对李月华轻声问话。
    早干啥去了。这些天里，这话谁都不敢对崔三平或者李月华说。但是舅爷说了，就显得格外合適。
    李月华微低额头，喘匀了气，抬眼看著舅爷，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舅爷，三平几点的车，怎么走的这么急？他到底是去哪？”还是高胜美懂李月华，帮她问出了心中所想。
    可舅爷摇摇头道：“刚走不到半个小时，跟宝麟约了南站见面拿票。去哪就不知道了，他只说要去广东，让宝麟隨便买去广东哪里都行。”
    李月华听完，站起来就跑。
    高胜美无奈地看了看舅爷，也跟著迈开腿就追。
    舅爷看著这俩姑娘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地走，呵呵地轻笑，年轻真好。
    南站的候车室里今天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很容易就看到周宝麟靠在候车室的一根柱子下，正在等崔三平。
    “买了到哪的票？”崔三平问。
    “人家没有直达广东那边的车。你得先去首都倒车，然后再去广东。”周宝麟把买好的车票递给崔三平，“喏，硬臥，都是下铺。到了首都，然后倒车去佛山吧。还满意吗？”
    “行。”崔三平接过票就走。
    “哎！离开车还早著呢，我可没买站台票，你不跟我再交代交代、嘱咐嘱咐？”周宝麟越是想拖延崔三平，就发现他越想快点离开。
    “去站台上透气，这儿带著没意思。”崔三平隨口说道。
    周宝麟才不信他的鬼话，看他这慌慌张张的样子，就好像在急急忙忙躲著谁似的。
    “没到点儿呢，人家检票的也不让你进去。”周宝麟继续说道，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李月华一定会来追崔三平的，他现在能帮李月华拖延一分钟是一分钟。
    可崔三平才不管那些，任凭周宝麟跟在身后，顾自出了候车室，拐向旁边远处一个小门。
    “上哪去啊这是？”周宝麟自己都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碎嘴子过。
    崔三平朝前面努努嘴，“看见没，乘警临时交班的地方，你看那是谁站在外边儿抽菸呢？”
    周宝麟顺著崔三平所指方向看去，是有一个后生正站在那里抽菸，可是他眯起眼睛努力想，却想不起来自己认识这么一个人。
    “那是小毛驴，这你都忘了。就是我拜师仪式上，对著胡向东吹了一瓶汾酒，当场钻桌子底下那个。”崔三平来的时候就看到小毛驴了，心想这不就有机会提前进站了么。
    周宝麟这才想起来，当初他们在北站扒溜车时，就是这个小毛驴要抓他们。
    没想到，这小子確实出息了。大盖帽一戴，看著还挺威武的。
    就在这时，崔三平和周宝麟身后传来一个急急的声音：“三平！三平！等等我！”
    周宝麟乍一听，心说有戏，可是一回头，却对上一张老脸。
    “叶厂长？”周宝麟由於眼前太超乎预期，声音都变了调。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皮件厂的厂长叶兰成。
    叶兰成听见周宝麟这怪声怪调的打招呼声，也是疑惑地看著他，“小周，你嗓子咋了？”
    “不咋不咋。这可是稀奇，在这儿能碰上。”周宝麟急忙回话。
    “三平，刚刚喊你怎么也不回头，呀？你这是咋了这是，这么憔悴？”叶兰成看著崔三平，有点难以置信崔三平现在的精神状態。
    “没什么，太忙了，最近缺觉。”崔三平握住叶兰成的手，强打精神笑著继续说，“叶老，你怎么这是，也是出差？”
    “对，我去趟海城。你俩去哪？”叶兰成如今跟崔三平关係走的更近了，所以自己的行程也没什么好瞒的。
    “广东佛山。”
    “去广东？也是看市场去？”叶兰成眼珠转了转，想知道崔三平为什么要去广东。
    “是呀，去看看南方的同行都是怎么干的。活到老学到老嘛。”崔三平答得老气横秋。
    叶兰成一听，一副瞭然的模样，抬手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车票，说道：“我先走了啊，还有半小时我的车就进站了。”
    崔三平简单跟叶兰成道別，看著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里念叨著：“海城……海城……海城，魏家。”
    想到这里，崔三平心中一动，拔腿就往售票厅跑。
    周宝麟一头雾水，急忙跟了过去。
    “同志，还有没有去海城的车票，就是半个小时后就要进站的那趟车。”崔三平衝到售票口，差点把脑袋都伸进了小窗洞里。
    售票员见崔三平风风火火的样子，而且问的是马上要进站的车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道：早干嘛去了。
    崔三平不管那些，看著售票员慢条斯理地翻翻这儿，又看看那儿，他急著又催了几句。
    “还有张退票，硬座，要不要？”售票员终於又转头开口。
    “要，要。”崔三平掏出五张一百元直接递了进去。
    “硬座用不了这么多钱。”售票员把另外四张一百元推了回去，然后仰头对著灯管仔细检查了检查手上的百元大钞，这才放入钱匣里，又把找零和车票给了崔三平。
    崔三平接过车票，转头拍了拍周宝麟道：“走了兄弟，祝我一路顺风！”
    说完，找零也不拿就一溜烟跑著去追叶兰成了。
    “钱！钱没拿！”售票员皱著眉头，探头向外喊。
    “我替他拿，我替他拿，我是他朋友。”周宝麟说著伸手抓起找零，想了想又向售票员买了张站台票，然后撒腿就追。
    “票！票没拿！”售票员气得直翻白眼，刚才是拿了票忘了钱。这个又是交了钱忘拿票。
    售票员努力张望著，却发现早就不见两人踪影，气得直哼哼，低声抱怨道：“土豹子！”
    周宝麟眼看著崔三平隨著人流就检票进站了，自己也將將赶到检票口。
    “拿票来！”
    检票员伸手一拦，周宝麟这才发现自己的站台票不在手里。
    “行行好让我过去吧，我朋友的钱落下了，我去给他送钱！站台票我刚刚真的买了！真的！不信你去问售票员！”周宝麟急得冲检票员大声道。
    “你这位同志说话客气点，我们的工作是检票，怎么可能擅离岗位去帮你问事情！”检票员见周宝麟粗声粗气的，也不想给他太好的脸色。
    “哎！哎呀，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我不是让你帮我去问事儿，我是……哎！”周宝麟情急之下，就想往里硬闯。
    他身材雄壮，要是真硬闯，检票员可拦不住他。
    就在周宝麟准备往里冲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把他拽住了。
    “宝麟哥，这么著急怎么，出差啊？”
    周宝麟闻声回头，一看是小毛驴，可算是见到了救星，“不是不是！我给三平送站，这傢伙自己先进去了不管我！”
    小毛驴如今身体锻炼得结实异常，虽然个头儿没怎么长，膀子却结实得很。他点点头示意周宝麟不用急，回头跟检票员打了个招呼，就顺带著把周宝麟拉进了检票口。
    “兄弟，还好有你在！”周宝麟对小毛驴一竖大拇指。
    小毛驴扬扬头，“快去吧，回头咱们再聊！”
    周宝麟也不废话，掏了张自己的新名片塞给小毛驴，就转身朝著站台追去了。
    小毛驴看著周宝麟的背影摇头暗笑，却是好久没见到这两位哥哥了，今天这么一偶遇，发现自己確实近来跟他们走动太少了。看来，以后还是得多联繫联繫。
    正在他低头仔细看著周宝麟名片上的各种大大小小的抬头时，突然感觉自己肩头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一回头，他心头一喜，今天这是啥日子，怎么都见到了！
    “嘿！小毛驴！”敲他肩膀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急急赶来的李月华，“去广东的车是不是在一站台？”
    “啊？姐？你也出差啊？这你得问她呀。”说著，小毛驴淡定地冲检票员努努嘴。
    “是，是，快进去吧，四十分钟以后进站了，抓紧时间，从那个门过去检票！”检票员看了看小毛驴，那意思像是在说，你这一天天的，认识的人倒是挺多。
    “好！走了，回头再聊！”李月华本想习惯性地胡乱摸一摸小毛驴的脑袋，抬起手却发现对方如今带著大盖帽，於是又拍了拍他的肩，就急匆匆跑远了。
    小毛驴这时候才发觉，似乎哪里不对劲。
    三平哥和宝麟哥是从这个到海城的检票口的门进去的，月华姐手里拿著站台票看著也是给三平哥送站，怎么却问的去首都转佛山的站台？
    他越想越不放心，於是也快步追了过去。
    李月华通过检票口进了一站台的那个口子有些偏，她衝出来后，也不管身后的高胜美还跑不跑得动，埋头朝著最近的一边先快跑了一段，张望著没有崔三平的影子，於是转身开始朝另一端狂奔。
    可是，直到她快跑到头，都没有看到崔三平的身影。
    於是她不甘心地又从这头，再一次快速跑回一站台的中间，气喘吁吁地手撑著膝盖，四处环顾。
    高胜美倒是体力好，一直没被李月华甩开，她也喘著粗气安慰道：“没事，没事，也许还没进来。再等等，再等等。”
    李月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嗓子都要跑冒烟了，刘海儿湿溻溻地贴在额头。
    真的要错过了么？李月华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绝望。
    “月华，这儿！这儿！”
    就在这时，李月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朝自己喊。
    她闻声转头，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相隔的二站台上的崔三平和周宝麟两人。
    此时的周宝麟一边跳著脚，一边努力攛掇著站在原地无动於衷的崔三平。
    李月华见崔三平默默看著自己却毫无表示，可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分明能读到不舍！
    “你啥时候回来？！！”李月华突然扯著嗓子，用儘自己最大的力气，衝著崔三平喊道。
    呜隆隆隆！
    那列去往海城的火车，却偏偏在这一刻呼啸而过，挡在了两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