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 - 第977章 东方汉学家亚瑟·黑斯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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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7章 东方汉学家亚瑟·黑斯廷斯
    路易离开得很乾脆,没有多余的寒暄,或许是他知道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亚瑟的家中久留会给老上司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又或者是难掩对亚瑟的失望之情。
    他只是重新戴上帽子,站起身,向亚瑟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一件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这场谈话已经不可能再往任何“私人情分”的方向延伸了。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仍旧停留在桌布上,照亮了银质托盘的边缘,红茶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鬆饼少了一块,留下的碎屑被整齐地拢在盘边。
    亚瑟端著茶杯站在窗边,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目送著他的小兄弟路易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桌上。
    红茶的味道仍旧是那个味道,只是温度退去之后,茶叶里那点微弱的苦涩便显得格外诚实。
    “你连送他到门口都懒得去。”
    声音不是从门口传来的,也不是从窗外传来的。
    那声音贴得很近,近得像是从他肩后浮现出来的,带著一点夸张的惋惜,一点过分熟悉的亲昵。
    “真让人伤心啊,亚瑟。”
    红魔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餐桌对面。
    他仍旧穿著那身不合时宜的小丑服,顏色鲜艷得近乎刺眼,腿隨意地搭在桌子上,鞋尖轻轻地晃著,看起来就像是从滑稽戏里溜出来的角色。
    “你的小兄弟,孤零零地回到伦敦。”红魔鬼故意拖长了语调:“他的母亲刚下葬,亲近的朋友纷纷离他而去,连想见一位来自法兰西的同胞都要被当成阴谋家的野心。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敲开你的门,然而你却连一张路线图都捨不得给他。”
    阿加雷斯轻轻地摇头,像是在替谁惋惜:“薄情啊!”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岂是拈花难解脱————”亚瑟拉开椅子坐下,不紧不慢把袖口理平:“可怜飞絮太飘零。”
    阿加雷斯愣了一下,隨即,他夸张地拍了拍手,红魔鬼拖长了尾音,笑意堆叠在嘴角:“哟!我先前倒不知道,你一个约克猪倌什么时候还对中国诗有研究了。”
    红魔鬼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背著手绕著餐桌踱步:“而且,有一说一————写得还真不错。起承转合一应俱全,情绪克製得恰到好处,既不滥情,也不显得冷硬。”
    他停在亚瑟身侧,弯下腰,语气带著假惺惺的讚许:“这首诗完全可以拿去发表嘛。
    换个名字,署个笔名,不管是叫什么苏格兰场散人”抑或是威斯敏斯特居士”,我看都挺合適。伦敦的中產阶级不就爱这种异国风味嘛?尤其是那种,他们並不真正懂,却又忍不住要装作懂的东西。”
    亚瑟没有看他:“你今天话很多。”
    “那是因为你今天格外有趣。”阿加雷斯直起身子,红魔鬼慷慨激昂的演讲道:“当年那个为了法国保王党和青年义大利两肋插刀,为了切尔克斯的解放事业奋斗终身的斗士去哪儿了?那时候,伟大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可不介意替朋友挡刀、递消息,甚至帮助他们规划逃亡路线。怎么到了伦敦,进了白厅,换了头衔,就连一点举手之劳都不肯做了?”
    亚瑟並不恼怒,他重新抖开报纸:“你忘了一件事。路易今天能完好无损地走出这扇门,本身就已经是我伸手的结果。如果內务部知道一名波拿巴家族成员试图打探外国特使的行程。那么,他接下来在英国的生活大概都会在跟踪和记录中度过。但我让他走了,让这件事停留在早餐桌上,而不是档案柜里。如果你一定要说这是薄情,那也隨便你了。”
    “听起来多么正直!但是,可惜啊,亚瑟————”阿加雷斯在亚瑟身后停下,声音低了下来:“有些人,並不需要你替他们考虑这么多后果。他们只记得,你有没有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伸过手。”
    “当然,那是他们的自由,英国是个自由的国度,每个人都可以享有他们的自由。”亚瑟甚至懒得抬头:“但他人的自由可不是我的义务,我的义务是防止他们自由过了头。”
    红魔鬼盯著他的后颈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看来你確实变了。”
    “不然呢?”亚瑟喝了口茶:“吃过枪子儿的人总会长记性的。喔,对了,在这一点上,阿加雷斯,我得感谢你。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在吃完枪子儿后,还有机会改过自新的。”
    阿加雷斯的笑意微微一滯,隨即变得更加灿烂了。
    “喔,不,不,不————”他慢悠悠地摇著手指:“这一点你可弄错了,亚瑟。”
    红魔鬼往前走了两步,倚在餐桌边缘,低头俯视著他:“你真正应该感谢的,从来都不是我。你该感谢的,是你生在英国。想像一下吧,如果你不是在1832年的伦敦街头吃枪子儿,而是在1793年站在了巴黎的断头台上————”
    他抬起手,在脖颈上轻轻划了一下。
    “咔嚓!”
    红魔鬼幸灾乐祸的笑出了声:“那可就不是昏迷几天,醒来后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问题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在那种场合,亚瑟,就算是我,也没本事把你拼回去。你要是生在法国,现在多半已经成了纪念碑底下的一行小字了。”
    说到这里,阿加雷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悲伤怀念道:“这里,长眠著—亚瑟·黑斯廷斯,自由之友,人民的同情者,荣耀法兰西的正直公民,反对一切暴政的勇敢灵魂。因试图同时理解自由与秩序,而被认定为人民公敌,於1793年某月某日,遭到救国委员会逮捕並於翌日处决。”
    红魔鬼重新绕回餐桌前,嬉皮笑脸的挑著眉毛:“你瞧,亚瑟,你要是生在法国,多半会死的非常具有教育意义。毕竟当时法国最聪明的脑袋,不是站在演讲台上,就是躺在篮子里。英国虽然救了你一命,但是他们也顺便剥夺了你成为烈士的资格。”
    亚瑟端起茶杯,把最后一点冷茶喝完:“你就对我的脑袋那么感兴趣吗?”
    “感兴趣?不,不,我对你的脑袋本身其实没什么执念。”阿加雷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他先是捧腹大笑,旋即恶狠狠地开口道:“我感兴趣的,是它曾经差点不属於你这件事。”
    亚瑟把茶杯放回托盘:“那你现在是在替法国人惋惜,还是替英国人庆幸?”
    “都不是。”阿加雷斯摇了摇头:“我是在替你惋惜,你要是真的死在了1832年,他们会说你是烈士,是殉道者,是被时代吞噬的理想主义者。哪怕是你在伦敦塔下开枪那点事,他们都可以替你美化成时代的局限性。可————你偏偏活下来了。”
    “要知道,活下来的人,是最討厌的。”阿加雷斯伸出手,在亚瑟的肩膀上拍了拍:“珍惜你的脑袋吧,亚瑟,它现在可是国家资產了。”
    还不等亚瑟开口,下一瞬,红魔鬼的身影便如同被晨光抹去一般,悄然消散。
    亚瑟扭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装神弄鬼。”
    亚瑟话音刚落,门铃声再次响起。
    前厅方向很快传来脚步声,贝姬的动作依旧利索,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像刚才那样迟疑太久,而是很快便折返到了餐厅门口。
    “爵士,是外交部的理察·休特先生。”
    亚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请他进来。”亚瑟说道:“顺便再换一壶新茶。”
    贝姬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亚瑟伸手把放报纸的托盘往一旁推了推,片刻之后,门厅里传来脚步声,理察·休特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他摘下帽子,微微躬身。
    这位出身俄国宪兵的外交部干將看上去依然是那么的稳健可靠,灰色外套裁剪合体,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儘管他已经离开第三局五年之久,但是在宪兵部队养成的习惯却从未被他拋之脑后。
    “早安,爵士。”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单词都吐字清楚:“希望我没有打扰您的早餐。”
    “今天的早餐已经被打扰过一次了。”亚瑟淡淡道:“坐吧,理察。我想,你恐怕就是奔著先前那位打扰我早餐的先生来的吧?”
    休特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正是如此,爵士。”他在亚瑟地示意下坐下,帽子放在膝盖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更准確地说,这是我目前在外交部最重要的职责。”
    贝姬送上新泡好的茶,茶壶轻轻落在桌面,她没有多停留,很快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休特这才继续开口:“爵士,我今天来,並不是为了向您提出任何正式请求。事实上,如果只从外交部的职责出发,我甚至不该坐在这张餐桌旁。但如果不是您当初让迪斯雷利先生在那份推荐信上签了字,我连去外交部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这自然也就无伤大雅了。”
    亚瑟摸出菸斗,自顾自地往里面填著菸丝:“你是想提醒我应该离路易远一点吧?”
    “不敢说是提醒,因为您肯定有您的判断。”休特笑著说道:“我只是想和您打个招呼,让您知道对波拿巴家族成员的监控不仅是內务部在做,外交部也派了人手。虽然我肯定不会把今天的事情报上去,但是假使今天值班不是我,而是外交部哪个不知分寸的年轻人,那弄不好就会给您惹下大麻烦的。”
    亚瑟把菸斗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帕麦斯顿子爵的外交政策最近没什么大变动吧?”
    “还是老样子。”休特点头道:“维持英国作为欧洲仲裁者的地位,继而是成为世界的仲裁者,而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外交部致力於在不爆发战爭的前提下,系统性地压制七月王朝的国际影响力,並將法国稳定在与俄国、奥地利並列的大陆性强国地位上,而非欧洲霸权的位置上。”
    亚瑟点了点头,他打著了火,嘬了口菸斗:“那他对路易的看法呢?”
    休特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借著这个动作稍稍整理了一下措辞。
    “如果是正式场合,爵士。”休特开口道:“我大概只能回答您:外交部对一切流亡者一视同仁。但既然您问的是帕麦斯顿子爵的看法,而不是外交部的立场,那————答案就没有那么冠冕堂皇了。”
    亚瑟身边烟雾繚绕,他摸出兜里的雪茄盒扔到了休特面前:“来一根吧。”
    休特抽出雪茄:“大臣並不认为路易·波拿巴先生是一个现实威胁。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不是。他没有军队,没有组织,想法幼稚,行动轻率,在法国国內也缺乏足够的支持。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有等到一个足够坏的时代。在大臣看来,波拿巴家族的问题从来不在於他们想做什么,而在於法国人在什么时候需要他们。”
    亚瑟抬了抬眼皮:“我虽然不喜欢子爵阁下,但他的眼光確实配得上他现在的位置。”
    休特笑了笑:“与其说子爵阁下担心路易·波拿巴这个人,倒不如说他担心波拿巴这个姓氏,我们认为,这或许是路易·波拿巴身上唯一值得重视的地方了。这个姓氏在平时毫无用处,但是如果法国局势动盪,那它就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甚至有可能导致当年拿破崙的灾难重演,而这,便是外交部最不愿意看到的地方了。”
    亚瑟把菸斗从嘴里取下来,在菸灰缸边轻轻磕了磕:“既然只是一个姓氏的问题,那理论上,只要別让这个姓氏出现在不合適的场合,事情也就不会变得复杂。”
    休特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插话。
    亚瑟重新把菸斗叼回嘴里,却依旧没有吸,只是含著:“不过,有些场合本身就很有意思。比如说—一些退役將军的私人会面。它们既不属於外交,也谈不上政治,更算不上阴谋。我听说,拿破崙时期的元师们通常都很念旧。他们愿意与任何对往昔抱有敬意的人喝杯酒,聊聊军旅生涯,回忆一下已经结束的旧时代。但是,只要不提当下,也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休特终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的,爵士。苏尔特元帅向来以待人宽厚著称,尤其是在私人场合。”
    亚瑟点了点头:“当然了,在当前的气氛下,任何人如果被认为在主动製造联繫,那都会显得很不明智。尤其是那种名字本身就容易引发联想的人。
    休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依旧挺直,但语气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外交部的看法是————”他说得很慢:“某些会面如果发生在合適的时间、合適的背景下,它们可以被理解为私人社交。但如果发生在不合適的节点,那就很容易被误读成信號。
    亚瑟轻轻笑了一声:“信號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旁观者的发明,当事人往往並没有那个意思。”
    “问题在於————”休特接道:“並不是所有旁观者都像您一样,乐於保持克制。”
    这一次,两人对视了一眼。
    时间很短,但彼此都明白对方已经听懂了。
    亚瑟移开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菸斗上,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今天早上那位年轻先生,只是来拜访一位旧识,谈了些私人话题,然后就离开了。至於他心里有没有其他期待,那是他的自由,但不一定是现实。”
    “爵士。”休特拿起雪茄:“外交部並不自詡无所不知。伦敦不是兵营,也不是警察局。即便是我们,也不可能全天候地记录每一位流亡者的行踪。有人在下午茶时间拜访旧友,有人去剧院,有人出城散步,这些事情,本就不在档案该出现的位置上。”
    亚瑟没有插话,只是微微抬了抬眉。
    休特这才往下说:“因此,只要某些人没有出现在应该被记录的重大事件中。比如说,政府为外国特使安排的正式会见场合。那么,外交部通常会选择相信,这起事情並未发生,或者说,至少这起事件不值得关注。”
    亚瑟轻轻呼出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听起来,外交部对现实的理解,比我想像中要灵活一些。”
    休特闻言停顿了一下,语气隨之变得更为谨慎:“当然,爵士。不过,这种灵活,是有前提的。前提之一,是这些私人会面本身,不会被任何一方解读为政治承诺。前提之二,是它们不会製造出某种不可逆的局势。如果只是去向一位老军人表达敬意,回忆往昔,那顶多算是感伤情绪。可一旦被外界解读为寻找军队背书,或者强调自身合法性,那性质就会完全不同。因为在此之前,无论是对巴黎,还是对伦敦而言,在这件事上都已经有过一次足够昂贵的教训了。”
    “你们的担爭,我当然明白。不过,有些事或许值得从另一个角度看。”亚瑟站起身,背著手踱到亏边:“一位法国元帅,法国七月王朝的元帅,达尔马驶亚公爵,位高权重,军功卓著,有国王的信任,仍过战爭部长,当过內兆欠理大臣,哪怕巴黎再不安稳,他也是坐在牌桌旁的人,而不是站在街垒后的傢伙。权力、地位、现实的安全感,这些东西一旦握在手里,就很少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不確定的未来鬆开。甩別驶,那个不確定未来其实也未必会让他过得比现在好了。
    说到这里,亚瑟不由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归根到底,这不过是年轻人的一厢情愿罢了,就由著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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